墨羽数到第一百二十七息的时候,正厅的门缝里渗出的红光骤然暴涨。
那光从一线变成一扇,像有人从门后猛地拉开了帷幕。整扇正厅的门板在红光中剧烈震颤,门缝里涌出的不再是细弱的暖光,而是浓稠得几乎能滴落的红,裹着一种沉闷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轰鸣。
"姐——"
墨羽的声音砸在门板上,弹回来,碎了一地。他冲上前,一掌按在门板上用力推——纹丝不动。和西厢那扇门一样,无形的东西从里面抵住了,厚得像一整座山。
他退后一步,握紧了拳。掌缘青筋暴起,指节咯嘣作响。百年来他从未主动攻击过任何东西,他的"绝对防御"永远是被动的、向后拉的,像一张只挡不射的弓。可此刻门缝里那红光在一明一灭之间抽搐着,像一个人在憋气憋到了极限,快要窒息了。
"砰。"
墨羽一拳砸在门板上。木屑迸溅,门板裂了一道缝。第二拳——裂缝扩大,红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瞳孔深处的那团东西点着了。第三拳,门板碎开一个洞,墨羽侧身挤了进去。
正厅里空荡荡的,那条通往地底的阶梯敞开着,红光从深处一浪一浪地涌上来,照亮了台阶两旁的土墙。墙上的暗红苔藓在光中蠕动,像无数细小的触手正在苏醒。
墨羽没有犹豫,一步踩了下去。
第一段台阶、第二个弯道。他跑得极快,卫衣被风鼓满了,像一面黑色的帆。跑到第三段台阶时,他忽然觉得两边在变窄——
土墙在合拢。
起初极慢,一息之间不过收窄了一指宽,墨羽以为是光线造成的错觉。可跑出五步之后,两边的墙壁已经贴上他的肩膀了。粗糙的土面刮过他的手臂,擦出一道道白印。
"什么东西——"墨羽猛地收紧肩膀,侧着身子继续往前挤。土墙还在收窄,速度越来越快,土面下的红苔藓翻卷着伸出来,缠绕他的脚踝、膝盖,细细密密地收紧,像无数根湿冷的线要把他的腿缝在地上。
"姐——"他的声音被土墙挤压变形,闷闷地闷在喉咙里,传不远。
但他还是往前冲。每一步都在和合拢的墙壁争夺空间,肩膀抵着一边,手肘推着另一边,土灰簌簌地往下掉,灌进他衣领里。他只看着前方——阶梯尽头那团红光越来越亮,光里有一个模糊的轮廓,穿着嫁衣,侧身站着,一只手正朝前伸去。
青璃。
墨羽猛地爆发出一股力,土墙被他的肩膀顶得微微一滞。那一瞬间他抽出了一条腿、再抽出一条腿,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从最后几级台阶上扑了下去——
地室中,青璃的手已经快要碰到那面铜镜了。
她的指尖离镜面只剩一寸。银光从她指尖流泻出来,和铜镜表面那层暗红的光互相缠绕、吞噬、拉锯。她咬着牙,整条手臂都在微微发抖,可那牵引她的力量太大了——那力量不来自铜镜,不来自林素衣,来自她自己。
来自她骨骼深处某个被唤醒的东西。那东西正在顺着她的血脉往指尖涌,像潮水找到了出口,迫不及待地要冲出去,要触碰那面镜子,要握紧——
"青璃!"
墨羽的声音从她身后劈过来。
同一瞬间,地室四面的土墙上,那些烧焦的簪子、残缺的手掌印、嵌入土缝的卷曲头发,全部亮了起来。红光暴涨到极致,整间地室像一只被点燃的灯笼。木椅上的骨架忽然站了起来——那副枯骨的手指还攥着铜镜的边缘,指节咯咯作响,将铜镜朝青璃的方向又送了半寸。
青璃的指尖触到了铜镜的边缘。
一片滚烫。像握住了一块烧红的铁。她吃痛地缩手,可那铜镜像生了吸力,牢牢地黏着她的指腹,把她往前拖了一步。地室的地面上,那些血水凝成的圆圈图案猛地活了过来,沿着青璃的脚踝往上爬,一圈一圈地缠上她的小腿。
"松手!"墨羽扑过来,一手攥住青璃的手腕,一手扣住铜镜的边缘,要把它从她手中掰开。
他的掌心触到铜镜的那一刻,整个人猛地一颤。一股巨大的、铺天盖地的画面涌入他的脑海——火光、哭喊、一个人扑进火里,火焰舔上他的后背,烧穿了他护着身下那人的双臂。痛。灼人的痛从手掌灌进全身,像被活活扔进了火堆。
那不是他自己的记忆。
墨羽的瞳孔倏然放大。可他没有松手。他死死地扣着铜镜,用尽全身力气往外拉。青璃被他扯得往前踉跄了一步,铜镜终于"嚓"一声脱离了她的掌心,翻倒在地面上,镜面朝下,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
地室里的红光骤然暗了。
四面土墙上那些发亮的东西像被抽干了似的,一件件黯淡下去。骨架的手松开了,颓然跌回木椅上,颅骨重新垂下,像一具真正的枯骨那样安静了。缠在青璃脚踝上的血水飞速退去,退回砖缝里,退回墙根下,连痕迹都不剩。
青璃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右手掌心一片通红,像被烫过一样,指腹上留着一圈浅浅的铜绿色的印痕,隐隐发着热。
墨羽的左手也伤得不轻——他扣铜镜的那只手掌心有一道焦黑的灼痕,边缘翻着白,像被火燎过。他把手藏在袖子里,没让青璃看见,只是蹲下来,扶住她的肩膀。
"姐,没事了。"
青璃抬头看他。地室里很暗了,只剩她指尖那一点微弱的银光,照着两个人的脸。墨羽额头全是汗,卫衣被土墙刮破了好几处,肩膀上沾着深红的苔藓碎屑,整个人狼狈得像从泥里捞出来的。可他眼睛是亮的,亮得烫人。
"你冲进来了。"青璃说。
"两炷香早过了。"墨羽扯了扯嘴角,故作轻松,"我亏了,得让你欠我一顿夜宵。"
青璃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的铜绿印痕,又看了看翻倒在地上的那面铜镜——镜面朝下扣着,什么都看不见了,像一只合上的眼。
可她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铜镜是翻过去了,它"睡"了。可它倒下去的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从镜面里滑了出来,滑进了她的掌心,顺着那道铜绿的印痕,钻进了她的身体里。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自己记忆深处某个地方,像被撬开了一道缝。缝里露出一截画面——一个仆从的背影,正挡在她身前。那背影很瘦,很高,正迎着火焰张开双臂,像一面人形的盾。
青璃猛地扭头看向墨羽。
墨羽正背对着她查看阶梯上的土墙,侧脸的线条在微光中干干净净的,和那个画面里模糊的背影,分明重叠了一瞬。
"墨羽。"
"嗯?"
"你刚才碰到铜镜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墨羽回过头来,表情顿了顿。他看了看青璃,又看了看地上那面铜镜,唇线抿了一瞬,最后摇摇头:
"没什么。就……黑了一下。"
他在撒谎。青璃看得出来的。可她没有追问,只是慢慢站起来,把嫁衣的下摆从地上拎起来,拍了拍上面沾的灰。
"走吧。先出去再说。"
墨羽点头,扶着她的手臂,两个人一前一后朝阶梯走去。墨羽走在前面探路,侧着身子挤过那段被土墙挤压变窄的通道,青璃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背脊的轮廓上。
那截画面里的背影,又浮上来了。
一模一样。
他们在黑暗中走了很久,久到墨羽开始担心那条通道是不是根本没有尽头的时候,头顶终于漏下来一线月光。阶梯尽头,正厅的门洞开着,老宅的夜色扑面而来,带着槐树叶子的清香。
可青璃刚从地室探出头,脚步就顿住了。
月光下的天井里,站着一个人。身形瘦高,穿着深灰色的长衫,背着手,正仰头看着老槐树的树冠。听到动静,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是个男人。三十岁上下的面容,眉眼极淡,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画。他看着浑身狼狈的姐弟二人,目光平静,最后落在青璃掌心的那道铜绿印痕上。
"果然。"他说,声音清润得像泉水,"你拿到它了。"
墨羽一步挡在青璃面前:"你是谁?"
那人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枚暗色的令牌,上面镌着一个篆体"渡"字。他朝青璃微微颔首:
"在下沈倦之,渡厄司执事。林家的案子,我们盯了三年了。"他的目光在那道铜绿印痕上停了一息,"恭喜你。你刚刚唤醒的,是你自己百年前亲手封在那面镜子里的——半颗心。"
青璃的指尖猛地一颤。月光照在掌心的铜绿印痕上,那印痕正在慢慢变淡,像什么东西正顺着血脉融进她的身体里。
半颗心。她自己的。
墨羽攥紧了拳头,把那只被灼伤的手悄悄藏到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