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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之言

妖术

墨羽的手已经按在了西厢的门板上。

门纹丝不动。他加了几分力道,指节发白,木板发出了沉闷的"咚"声,像是推在一面实心的墙上。他回头看了青璃一眼——姐姐还蹲在铜镜前,指尖贴着镜面,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那里。

"姐,门打不开了。"

青璃没有回应。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镜面上,那一层薄薄的铜锈之下,那个穿着嫁衣的女人正缓缓抬起手来,隔着镜子,与她指尖相抵。

触感是冷的。冷得不正常。那温度穿透铜镜、穿透她的指尖、穿透血脉骨骼,直直地钻进了她心脏深处某个早就结了痂的地方。

"你说你是我。"青璃压低声音,只有镜中人能听见,"凭什么?"

镜中人的笑容淡了。她偏了偏头,像在打量一件久别重逢的旧物,目光从青璃的眉眼滑到唇角,最后定在她的眼瞳里。然后她张开嘴,一个字一个字地,无声地说:

"你记得火吗?"

青璃的指尖猛地一颤。

火。火光。她当然记得——她想起过无数次的那个夜晚,血月当空,一袭嫁衣在烈焰中翻卷,浓烟裹着尖叫,烧穿了整个林家大宅的夜空。那是她的"诞生"之夜。那是她一切记忆的起点。

可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个画面。连墨羽都没有。

"你……"青璃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镜中人重新笑起来,眼尾的红晕更深了。她抬起另一只手,在镜面上轻轻画了一个圈。那个圈里的铜锈忽然褪去,露出光洁的镜面,像一面小窗——窗外映出的不是西厢的房梁,而是一个陌生的房间。

青瓷花瓶。红烛泪痕。梳妆台上一只金簪歪斜地插在发髻里,镜前坐着一个女子,正对着铜镜梳头。那女子的背影像她,动作像她,连梳头时微微偏头的习惯都一模一样。

可那不是她。

青璃知道。那个女子身上没有妖气。她是一个"人"。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她正在梳妆,唇角带着浅浅的笑,像是在等什么人。窗外有脚步声传来,女子的笑容深了,转过头去——

画面忽然碎裂。

镜面上的"小窗"猛地闭合,铜锈重新涌上来,把一切都遮住了。镜中人的脸也模糊了一瞬,像隔着浓雾,若隐若现。等雾气散开时,她的表情变了。笑容还在,但眼底多了些别的东西——冷。像月光照在刀刃上的那种冷。

"看到了?"她无声地说,"那是她。那是你和我共同记得的人。"

青璃猛地抽回了手。

指尖从镜面上脱离的那一刹那,整个西厢的房梁都"嗡"地震了一下,灰尘簌簌地落下来。墨羽猛地回头,看见青璃踉跄着站起来,面色苍白,嘴唇微微发抖。

"姐!"他冲过去扶住她的手臂,"怎么了?你看到了什么?"

青璃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压到腹腔最深处,然后缓缓呼出来。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已经恢复了七八分的平静。

"镜子里有东西。"她说,"但不是要害人的那种。它在……展示。"

"展示什么?"

青璃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墨羽的肩膀,看向西厢紧闭的门板。那扇门从外面被锁死了——可这门明明是朝里开的,外面根本没法锁。

"林晚还在外面。"她说。

墨羽的脸色也变了。

两人同时看向西厢唯一的窗户。窗棂是木制的,糊着发黄的窗纸,外面透进来灰白的天光。墨羽三步并两步跨过去,一掌拍在窗框上——"咔"一声,腐朽的木框应声碎裂,窗纸破了。

可窗外没有天光。

窗外是一面墙。青灰色的砖墙,严严实实地砌在窗外一寸处,砖缝里填着灰浆,干透了,长着青苔。这扇窗开出去,面对的不是天井,不是院子,是一堵实心的墙。

墨羽愣了一瞬,反应过来:"不对。进来的时候我看了,西厢的窗子对着院子的,外面有老槐树……"

"现在没有了。"青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水面,"这座宅子不想让我们出去。"

她的话音刚落,西厢门外传来了拍门声。急促的、凌乱的、"啪啪啪"地打在门板上,伴随着林晚带着哭腔的喊声:

"开门!你们在里面吗?开门!我看见那边……那边正厅门开了,有东西出来了……你们快出来啊!"

墨羽冲到门边:"我们在!门打不开,外面能推开吗?"

门外的拍打声停了。停顿了两三秒,然后是林晚发颤的回答:"推……推不开。这门上……门上没有锁扣啊!"

墨羽低下头去看。门板内侧光滑平整,确实没有门闩、没有锁扣、没有任何可以"锁住"的装置。可它就是打不开,像被什么无形的力从外面死死抵住了。

青璃走到了门边。她伸手按在门板上,闭上眼。

她的妖力——"镜花水月"——能窥探人心最深处的欲望与恐惧,也能捕捉那些附着在物体上的残留执念。此刻她的掌心贴着百年的老木,那些层层叠叠的气息像潮水一样涌进她的感知里。

她看见了。

这扇门在百年间开合过无数次。有人推门而入,有人夺门而出。最后一幅画面最清晰——一个女人,穿着嫁衣,从门外冲进来,反手把门关上,背抵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外面有人追来了,脚步声由远及近。女人的眼里全是恐惧,她转身想把门闩插上,可门闩断了。断了很久了。

她只能用自己的身体堵住门。

然后门外的人开始撞门。一下。两下。三下。女人的肩膀抵着门板,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撞到第七下的时候,门板裂了。裂了一条缝。

一只手从门缝里伸了进来。

青璃猛地睁开眼,缩回手,掌心一片冰凉。

"怎么了?"墨羽凑过来。

"这扇门。"青璃看着门板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缝,声音哑了一瞬,"它曾经被一个女人堵住过。外面的人撞破了门,伸进手来。后来……"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墨羽明白了。他没有追问。

门外林晚已经不再拍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细微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的声音。擦擦。擦擦。从正厅的方向,沿着走廊,一点一点地靠近西厢的门口。

擦擦。擦擦。

那声音停在了门外。

墨羽握紧了拳。他站在青璃身侧,整个人像一面绷紧的盾,肌肉线条在卫衣下微微隆起。只要那东西敢从门缝里伸进什么来,他就会扑上去。

安静了三秒。

然后门外传来一声叹息。女人的叹息,轻轻的、长长的,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

紧接着,门板上那道细缝里,缓缓地、缓缓地,渗出一缕黑色的、头发一样的东西。它贴着门板滑下来,在木纹的沟壑里蜿蜒而行,像活物一样寻找着什么。最终,它停在了青璃方才按过的地方,轻轻蹭了蹭那块温热的掌印。

墨羽准备动手了。

青璃却按住了他的手臂。

"别动。"她说,"它不是在攻击。"

那缕黑发在掌印处盘绕了一圈,然后慢慢缩回门缝里,消失不见。紧接着,门板"咔哒"一声轻响——松了。锁住这扇门的力量,解开了。

墨羽一把推开门。

门外空无一人。走廊长长的,青砖地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灰。正厅的门依旧紧闭,没有裂开的缝,没有渗出的黑,什么都没有。老槐树在院子里轻轻摇动叶子,天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下一地细碎的光斑。

林晚站在月洞门外,脸色惨白地看着他们。

"刚才……"她嘴唇哆嗦着,"刚才我看见正厅门开了。里面黑的,什么都看不见。然后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出来了,拖着走,像一团影子。它朝这边来了,然后……然后它就绕过了我。"

"绕过你?"墨羽皱眉。

"对。"林晚的视线落在青璃身上,"它没有碰我。它直接到西厢门口来,停了一会儿,然后……又退回去了。退回正厅里。门又关上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风吹过老槐树,几片枯叶打着旋落下来,落在那面铜镜上——不知何时,西厢里的铜镜已经翻了面,镜面朝下扣在地上,像个终于合上了的眼睑。

青璃朝正厅望去。

那扇门此刻关得严严实实,铁锁挂在上面,生了厚厚的锈。可她在看的不是那把锁。她在看门楣上方,匾额旁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那里刻着一行小字,被风化得几乎看不清了。

墨羽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眯着眼辨认了半天,才读出来:

"林氏……女祠。光绪二十三年立。"

他猛地扭头看林晚。林晚的嘴唇动了动,低声说:

"这宅子最初,是一座女祠。林家的女人死后,牌位都供在这里。后来……后来不知为什么,改成住人的宅子了。"

青璃没有回头。她盯着那行小字,耳边忽然响起了镜中人最后那句无声的话。

"那是她。那是你和我共同记得的人。"

女祠。林家女人。那面铜镜。那个穿着嫁衣梳妆的女子。

擦擦。擦擦。

走廊尽头,那拖行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可这一次——是从西厢的门外,朝正厅的方向,渐渐远去。

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等到了它要等的人,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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