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宅之门

晨雾未散，城东林家老宅的铁门已经锈得合不拢了。

青璃站在门前，仰头望去。这是一座三进三出的旧式院落，青砖灰瓦，飞檐翘角，檐下的彩绘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正门上方悬着一块匾额，字迹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林宅"二字。

墨羽在她身后打了个哈欠，手里还攥着昨夜的栗子壳："姐，这地方比照片上看着还……阴。"

阴。青璃没有反驳。

这院子里飘出来的气息，像积了百年的潮气，裹着某种说不上来的甜腻，细细密密地钻进鼻腔。普通人闻不到，但她能。那是执念的味道——浓得快要凝成实体。

"两位是……"

门内传来一个女声，轻而哑，像是哭过很久之后勉强挤出来的。

林晚推开了半扇侧门，站在门洞里。她约莫二十出头，穿着素色长裙，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两团乌青，整个人瘦得像一纸剪影。但她站得很直，目光平静地落在青璃脸上，片刻后，嘴角动了动，似笑非笑。

"果然一样。"

她说。

墨羽侧头看了青璃一眼。青璃面不改色，只微微颔首："林小姐。"

"请进。"

林晚侧身让路，青璃抬步跨过门槛。墨羽紧随其后，经过林晚身边时，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这姑娘太淡定了。换作普通人，家里连死六口人，见到请来的"法师"第一句话居然是"果然一样"，这反应不对。

但墨羽没说出口。他跟在姐姐身后，走进了这座百年老宅的第一进院子。

天井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枝干虬结，叶子却稀稀落落的，像是生了病。树下横着青石条凳，凳面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显然是久无人坐。正厅的门窗都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去。

"我从三年前搬回了老宅住。"林晚领着他们穿过天井，边走边说，"每死一个人，我就搬一回间房。到现在，整个宅子只有我一个人了。"

"为什么？"墨羽问。

林晚停住脚步，回过头来。她的目光越过墨羽，落在青璃身上，轻声说："因为我知道它们在找谁。它们找的是林家的血脉，我躲到哪里都没用。不如就在这儿等着，等它们来。"

青璃没有接话。她正在感知这座宅子的气息。

从踏进大门的那一刻起，她就察觉到了——这座老宅里，有太多层"东西"。像书页一样层层叠叠压在一起，最上面一层是近三年的死亡气息，带着新鲜的恐惧和不甘；再往下，是几十年前若有若无的怨怼；再往下……再往下有一层，她探不进去。

那里有什么东西，把她挡在了外面。

"正厅我先不开了。"林晚在一扇月洞门前停下，"你们从西厢开始看吧。第三个、第五个、第六个人，都死在西厢那间房里。"

墨羽探头往月洞门里望了一眼。院子不大，三间厢房并排而立，门窗紧闭，廊下的灯笼还挂着白布，未取。

"林小姐。"青璃终于开口，"你昨晚在电话里说，看到了一个穿嫁衣的女人。"

林晚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看到了。"她说，"不止昨晚。从半年前第六个人死后，她就经常出现。站在我床尾，手里捧着一面铜镜，不说话，只是笑。我想看清楚她的脸，可每次都只能看到一半——剩下那一半，她藏在镜子里。"

"藏在镜子里？"墨羽追问。

"对。"林晚的视线重新落在青璃脸上，"她跟我说话，也只说一句。"

"什么？"

林晚抿了抿发白的嘴唇，一字一句地重复：

"她说——'我回来了，来看看你们过得好不好。'"

院里的风忽然停了。

老槐树的叶子一动不动，连檐下的蛛网都静止了。青璃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深处涌上来，像潮水漫过脚踝，冰凉、黏稠，带着某种陈旧已久的——

恨意。

"墨羽。"青璃说。

"在。"

"去西厢看看。"

墨羽二话不说，大步朝西厢走去。他迈出第三步的时候，地上忽然"啪"地一声轻响。他低头看去，是廊下的一块青砖裂了一道缝，缝里渗出一缕暗红色的水渍，像陈年的锈。

墨羽顿了顿，抬头看了青璃一眼。青璃微微点头。

他推开了西厢的门。

门轴发出一声尖利的呻吟，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拽了一把，猛地朝内敞开。一股浓烈的潮腥气扑面而来，墨羽下意识后退半步，抬手挡在面前。

等他放下手的时候，他看见——

屋中央的空地上，摆着一面铜镜。

镜面朝上，映着灰白的天花板。镜身布满铜绿，边缘雕着缠枝莲纹，看不出年代，只觉得旧。旧得让人想起某些不该被想起来的东西。

青璃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身侧。她的视线落在那面铜镜上，瞳孔微微收缩。

"昨晚还没有。"林晚站在月洞门外，声音发颤，"昨晚我睡前，这间屋子的门是锁着的。钥匙在我手里。"

墨羽回头看她："你确定？"

"我确定。"林晚攥紧了挂在胸口的钥匙串，"而且……"

她没说完。因为青璃动了。

青璃走到铜镜前，慢慢蹲下。她伸出手，指尖悬在镜面上方一寸处，没有触碰。但墨羽看得清清楚楚——镜面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团红光从镜心深处浮现出来，像墨入水中那样缓缓扩散开来。那光越聚越浓，渐渐凝成一个人影的轮廓，纤细、窈窕，穿着一袭嫁衣。

人影在镜中缓缓坐起，抬起脸来。

墨羽屏住了呼吸。

那张脸——他看过一百年的那张脸——此刻躺在镜中，眼尾泛红，唇边噙着笑，正隔着镜面与青璃对视。一模一样。连额角那颗极淡的小痣，都分毫不差。

院外，林晚"啊"地惊呼一声，跌坐在青石条凳上。

而墨羽身后，西厢的门，"砰"地一声，自己关上了。

青璃没有回头。她盯着镜中那个"自己"，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你是谁？"

镜中人笑了。嘴一张一合，无声地回答了她两个字。

青璃的指尖终于落了下去，按在镜面上。冰凉刺骨。

她读懂了那个嘴型。

镜中人说——"我就是你。"

而与此同时，墨羽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推开了。他扭头望去，正厅的方向，那扇本应紧锁的大门，裂开了一条缝。

缝里，是黑的。

没有光，没有影，什么都没有。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正从那条缝隙里往外渗，像某种活的东西，一点一点地，爬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