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的书房在东厢二楼,不大,三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线装古籍和散页的族谱。窗台上摆着一盏旧式台灯,灯罩发黄,光线昏昏地铺下来,把满屋的灰尘都照成了浮动的金粉。
墨羽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青璃坐在林晚对面,看着那姑娘从书架最底层拽出一只樟木箱子,箱盖一掀,一股陈年的纸墨气息扑面而来。
"林家祖上做绸缎生意的,账簿和族谱都留得齐全。"林晚跪在地上,一本一本往外抽,"县志说这宅子是光绪二十三年建的,可族谱里记的不一样……"
她翻到一本封皮发黑的册子,哗啦啦地翻过十几页,停在一处折了角的页面上。
"找到了。"
青璃接过册子。纸页脆得发黄,边缘已经碎裂了,好在墨迹还清晰——毛笔小楷,工工整整地写着:"光绪二十二年冬,族中议定,将女祠改建为居所,次年春动工。祠中供奉之牌位,悉数迁往城外祖茔附祠。"
"女祠改建。"墨羽从门口探过头来,"那之前供的是谁?"
林晚又从箱底摸出一本更旧的册子,封面上写着《林氏女祠供奉录》。她翻到第一页,忽然顿住了。
"怎么了?"青璃问。
林晚的指尖按在页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把册子调转方向,推给青璃看。
供奉录的第一页,写着三行字:
"林氏嫡女,闺名素衣。生于咸丰九年,卒于光绪二十二年。年十七。未嫁而殁,殁于火。"
"林素衣。"林晚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我爷爷的爷爷那辈人。死的时候十七岁。而女祠改建成宅子的那一年——"
"就是她死的那年。"青璃接道。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窗外老槐树的枝条轻轻叩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
墨羽想了想,问:"她怎么死的?册子上只写了'殁于火'。"
"族谱上没细说。"林晚摇头,"我小时候听家里老人提过一嘴,说林家祖上有个'不干净'的女儿,跟外面的人私定终身,后来婚约被退了,那姑娘一把火烧了自己。从那以后,林家就不顺了。"
"被退婚。"青璃的指尖在纸页上轻轻划过,"被谁退的?"
林晚忽然不说话了。她低下头,翻到供奉录的最后一页,那里附着一张泛黄的纸笺,上面用朱砂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仓促,像是在慌乱中留下的。
"光绪二十二年九月初七。夜。周氏来退婚,索回庚帖。素衣闭门不出。三更时东厢起火,扑灭已迟。素衣……"
后面的字模糊了,像被水浸过。只剩下最后一句话还勉强可辨:
"事后检视,素衣手中紧握一物——铜镜一面。镜面有字,不可认。族老议定,将此镜随棺入葬。然当夜,镜失。遍寻不见。"
青璃的手指停在"铜镜"二字上。
西厢里那面铜镜。翻转的、冰冷的、镜中坐着另一个"她"的那面铜镜。它本该随着林素衣一起下葬,却在入棺前夜不翼而飞。它没有离开林家,它留在了老宅里。留了百年。然后在今天,出现在了青璃面前。
"林素衣死前拿着那面镜子。"墨羽走过来,站到青璃身边,声音压低,"那面镜子后来丢了,现在又出现了。姐,你觉得那面镜子里的——"
"是她。"青璃把供奉录合上,手指骨节微微泛白,"那面镜子里的,是林素衣的执念。"
林晚猛地抬头:"执念?你是说……我林家死的那六个人,是她杀的?"
青璃看着她,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玻璃望向对面的正厅。暮色已经沉下来了,正厅的屋顶轮廓笼在灰蓝的薄暮里,那扇紧闭的门在渐暗的光线中显得愈发沉默。
"林小姐。"青璃背对着两人,声音很平,"你刚才说,林家从素衣死后就开始不顺。怎么个不顺法?"
林晚吸了一口气:"生意败落。子嗣凋零。每一代都有人横死。我太爷爷是溺死的,我爷爷的哥哥是坠马身亡,我父亲和母亲……"她顿了一下,"半年前,同一天夜里,两个人在卧室里同时心脏骤停。"
"都是林家人。"墨羽道。
"都是嫡系。"林晚纠正他,"死的全是嫡系血脉。旁支的人反而没事。所以这六个人里,有一个是我的堂兄——他是上一代最后的嫡系男丁。我父亲死后,他就是继承人。然后他也死了。"
她攥紧了那本供奉录的边缘,指节发白。
"现在林家嫡系,只剩我一个了。"
暮色彻底暗了下来。青璃在窗玻璃的倒影里看见自己的脸,苍白,沉静,眼尾没有红。但她知道那张脸在铜镜里是什么样的——眼尾泛红,唇边含笑,像个等待了一百年终于等到人来的新娘。
"今晚。"青璃转过身来,"我去正厅。"
墨羽立刻皱眉:"我跟你一起。"
"你留在这里,守着林小姐。"
"姐——"
"镜中人说'等我'。"青璃看着墨羽的眼睛,"她要等的人是我。你去,反而会让她警觉。林小姐身边需要有人守着,如果今晚镜中人去了正厅,难保不会有别的东西来找她。"
墨羽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反驳。他只是走到青璃面前,低了低头,声音闷闷的:"两炷香。超过两炷香你不出来,我就冲进去。"
青璃看着他垂下的眼睫,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尖落下去的时候,墨羽抬起头来,那双眼睛里映着昏暗的灯光,里头全是担忧。
"好。"她说。
入夜后老宅的安静和白天完全不同。白天的安静是死寂,夜里的安静却是有生命的——能听见木料在降温时发出的微响,能听见墙角有不知名的虫在轻轻叩击,能听见风穿过屋檐下每一道缝隙,吹出高低不一的呜咽声。
青璃站在正厅门前。门上的铁锁已经锈死了,但她伸手轻轻一推——锁链哗啦一声脱落,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帮她把锁解开了。
门轴转动,发出悠长的"吱呀"声。一股更浓的潮腥气涌出来,混着某种陈年的甜腻——和白天在院子里闻到的一样,但浓烈了十倍百倍。
黑暗。正厅里一点光都没有,窗子全被从里面钉死了,厚实的木板上连缝隙都堵得严严实实。青璃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她才隐约看见——
屋中央,摆着一张供桌。供桌上没有牌位,只有一只瓷碟,碟中盛着什么东西,已经干了、黑了、辨不清原本的面目。
供桌正后方的墙上,挂着一幅画像。
青璃一步步走过去。她的脚步声被厚厚的灰尘吞没,悄无声息。走到供桌前两步远的地方,她停了下来。
画像里是一个女子。穿着嫁衣,端坐在一把太师椅上,面容清秀,眉眼温柔,唇角微微上扬。看起来安详、恬静,像一个待嫁的新娘在等待良人。
可青璃看得久了,忽然觉得那笑容不太对。
太安静了。那笑容浮在脸上,像一幅面具。而画像中女子的眼睛——那双眼睛画得极细致,墨色浓淡深浅,连瞳孔里的反光都画出来了。可那反光里映出的,不是烛火,不是月光。
是火焰。
两团小小的、凝固在瞳孔深处的火焰。
青璃的后背忽然有些发凉。她刚要后退一步,身后正厅的门——
"吱呀。"
自己关上了。
与此同时,东厢二楼的书房里,墨羽正守在窗边,忽然身子一僵。他看见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一袭大红的嫁衣,正仰头看着正厅的方向。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把嫁衣映得忽明忽暗。
墨羽的手已经按上了窗框。可那人在月光下缓缓回过头来,露出一张苍白却含笑的脸——那张脸他看了百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是青璃。
老槐树下的那个人,是他的姐姐。
墨羽瞳孔骤缩。他猛地扭头看向正厅——大门紧闭,青璃还在里面。那老槐树下站着的,是谁?
树下的"青璃"朝他微微一笑,抬起手,指向正厅的方向。然后她张开嘴,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墨羽读懂了。
她说:"别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