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镜中血月
夜雨初歇,青石板路泛着湿漉漉的光。
城西老槐巷尽头,一座三层旧楼藏匿在老槐树影里。窗棂上挂着褪色的铜铃,风过时无人推动,却叮当作响。
青璃推开二楼窗户,湿冷的夜风裹着槐树残香涌了进来。她对着窗边一架等人高的铜镜,细细梳理长发。镜中映出的女子约莫二十五岁年纪,眉眼清冷,唇色浅淡,一双眼瞳深处有碎银般的光泽流转——那是百年来吞噬过太多执念后留下的痕迹。
"姐——"
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墨羽三步并作两步窜上来,手里捧着一部老旧的翻盖手机,屏幕还亮着。
"又有人下单了。"他把手机递到青璃面前,"城东林家,老宅闹鬼,死了六个人了。报酬……"他压低声音,比了一个手势,"这个数。"
青璃没有接手机,只是抬起眼,从镜中看了他一眼。
墨羽身形修长,比青璃高出一个头,面容俊朗,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像春日的阳。此时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额角还沾着不知哪蹭来的灰,整个人透着与这座阴森旧楼格格不入的热闹气。
"林家人。"青璃淡淡道,"活不过第三个晚上的那个林家?"
"对,就是他们。"墨羽把手机往桌上一搁,拖过椅子坐下,"城东林氏,三代暴富,从第六个人开始,每隔半年死一个,全死在老宅里。警方查过,都是心脏骤停。法医说没外伤、没中毒、没病史,每具尸体脸上都挂着……"他停顿了一下,"笑。"
青璃终于转过身来。
"笑?"
"对。死透了脸上还挂着笑。"墨羽收敛了嬉皮笑脸,神色认真起来,"姐,这事儿不干净。我查过,林家在百年前有过一桩旧事,据说……"
"据说林家祖上害死过一个女人。"
青璃接了他的话。
墨羽愣了愣:"你知道了?"
青璃没有回答。她重新看向铜镜,镜中的自己也在看她。那一瞬间,镜面仿佛起了极细微的涟漪,像石子投入深潭,但转瞬又恢复如初。
"这家不接。"她说。
"为什么?"墨羽噌地站起来,"姐,钱够我们三年吃喝不愁!而且我打听过了,那老宅里有好东西——可能是一面古镜,和你那些宝贝不一样,据说是从明代传下来的,开了光的……"
"我说了不接。"
青璃的语气不重,但墨羽听出了那层薄薄的冰。他抿了抿嘴,没再争辩,只是闷闷地应了一声"哦",拎着手机出了门。
脚步声在木楼梯上一格一格远去,最后"吱呀"一声,一楼大门合上了。
青璃站在窗前,看着墨羽的身影穿过老槐树下斑驳的月光,往街口小卖部走去。那个傻小子,明明被拒绝了,还要去给她买夜宵——他从来如此,被她冷了脸,就去买一碗热馄饨或一包糖炒栗子,沉默地放在她门口。
她垂下眼睫。
林家。百年前。
那两个字的重量压在她胸口,沉沉地坠着,像锈死的锁。她不愿去想,不愿去碰,可她越是不想,那些碎片就越是在深夜里浮上来——
火光。哭喊。一袭嫁衣燃成灰烬。还有一面铜镜,被血月照得通红,镜中映着一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正在笑。
不对。青璃猛地睁开眼。
镜中的脸在笑,而她自己没有。
她死死盯着铜镜,镜面却平静如水,映出的只有她苍白的面容和微微发颤的唇角。方才那一瞬,到底是幻觉,还是……
"叮铃——"
窗外的铜铃响了。无风。
青璃猛地回头。窗台外空无一物,只有湿漉漉的老槐叶垂下来,在路灯下投出幢幢黑影。可她分明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刚刚来过,就在她恍惚的那一刹那,贴着她的耳畔,吹了一口凉气。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是墨羽落在桌上的那部翻盖机。屏幕没有来电,没有短信,却自动跳出一行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另一端,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出来:
"你不想来,可她想来。"
青璃瞳仁骤缩。
她认得那个"她"指谁。百年来,这是第一次有人——或者说,有东西——敢当面叫破她的来历。
"啪。"
她合上手机,力道大得机壳发出碎裂的轻响。
窗外的铜铃又响了。这一次,铃声中夹杂着极远处传来的某种声音——像女人的呜咽,又像火焰舔舐木头的哔剥声。那声音从老槐巷尽头飘来,穿过雨后的湿气,穿过槐树的阴影,钻进她的耳朵里,钻进她脑子里,钻进她骨骼深处。
青璃抬手按住额头。
指尖冰凉。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张脸依旧清冷如霜,可她分明看见,镜中人的眼尾,泛起了一缕若有若无的红。像血。像火烧过的痕迹。
"姐!"
大门被猛地推开,墨羽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手里还攥着一袋热气腾腾的糖炒栗子。他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又夹杂着一丝迟疑。
"我刚收到消息——"他扬了扬自己的手机,"林晚亲自打电话来了。就是林家的独女,最后剩下那个人。她说……"他吸了一口气,"她说她看见了。她看见了老宅里那个穿嫁衣的女人,站在她床头,手里拿着一面铜镜。"
墨羽顿了顿,声音轻下去:
"她说那个女人,长得和你一模一样。"
屋里安静了三秒。
青璃缓缓转过身来。月光从窗外斜斜地切进来,把她半张脸照得雪白,另半张脸沉在阴影里。她看着墨羽的眼睛,那里面有担忧、有困惑,还有毫不掩饰的、一百年都没有变过的——守护她的决心。
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团锈死的锁,被什么东西轻轻撬动了一下。
"墨羽。"
"嗯?"
"栗子买回来,就趁热吃。"
墨羽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举了举手里的纸袋:"还烫着呢,给你剥——"
"明天一早,去林家。"
墨羽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变成更大的笑容。他用力点头:"好。"
青璃重新转回窗前。夜风中,铜铃又响了一下,这次是真正的风——老槐叶翻动,水珠滴落,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可她的目光落在窗玻璃上,那里映着屋内的倒影。墨羽在低头剥栗子,热气腾腾地往上冒。而她身后那面铜镜里,那个与她一模一样的女人,正缓缓举起手,贴在镜面上,对她做了一个嘴型。
青璃读懂了。
她说的是——"等我。"
窗外的月亮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