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泥沟的打谷场，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热闹过。
往日里，这里是晒谷子、堆柴火的地方，只有农忙时才有人气。可今天，打谷场上灯火通明，几十盏大功率的碘钨灯把场地照得如同白昼。
场地中央，堆起了一座座小山——那是刚运回来的野生菌、竹笋和木耳。
陈默站在用拖拉机搭成的临时高台上，手里拿着大喇叭，神情严肃得像是在指挥一场战役。
“乡亲们！红星厂的那份合同，大家都知道了吧？”
台下，几百号村民安静下来，虽然不知道具体的赔偿金额，但“赔上身家性命”的传言早就传遍了。
“厂子要活，大家伙的腰包要鼓，这批货就不能出一丁点差错！烂的、虫蛀的、品相不好的，统统不能要！”陈默的声音通过喇叭传遍全场，“从今天起，咱们不叫‘分拣’，咱们这叫‘选美’！谁挑出来的货好，谁就是咱们黄泥沟的‘选美冠军’！”
他大手一挥，身后的工人们立刻挂出了几条红横幅，上面写着醒目的大字：
**“一级品：五毛钱一斤！二级品：两毛钱一斤！废品：倒扣工分！”**
“哗——”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五毛钱一斤？这在当时简直就是天价！平时在地里刨食，一天也挣不了几个钱。
“默娃子，真的假的？这烂了一半的蘑菇算啥？”二大爷举着一个品相一般的香菇问。
“二大爷，那个算二级，两毛！要是全是虫眼的，那就是废品，不仅没钱，还得负责把它扔进废料堆，算义务劳动！”陈默大声解释。
“那还等啥？干啊！”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全村的老少爷们、大姑娘小媳妇，甚至连刚放暑假的小学生都涌了上来。大家也不嫌脏，也不嫌累，搬着小板凳围坐在货堆旁，手里拿着小刀、剪子，开始了这场史无前例的“选美大赛”。
“哎哟，这个竹笋嫩得能掐出水来，这可是‘选美皇后’啊！”
“你这不行，那个蘑菇伞盖没打开，只能算二级，你看我这个，圆溜溜的，一级！”
“二狗子，别光顾着玩，把你手里那个烂的挑出来，不然扣你爹的工钱！”
打谷场上，人声鼎沸。平日里枯燥乏味的质检工作，硬是被陈默搞成了一场热火朝天的劳动竞赛。
陈默和林浅穿梭在人群中，手里拿着卡尺和标准样品，随时解答村民们的疑问。
“林浅，记下来，张婶这组速度最快，而且合格率最高，晚上给她加个鸡腿！”陈默一边检查一边喊。
林浅手里拿着账本，笑得合不拢嘴：“放心吧默哥，我都记着呢！大家伙儿干劲足着呢！”
夜深了，山风带着凉意，但打谷场上却是热火朝天，汗水味、泥土味混合着旱烟味，交织成一种独特的、充满生命力的气息。
赵天霸的老婆躲在远处的树影里，看着这壮观的场面，看着村民们脸上那种从未有过的、为了自己利益而拼搏的光彩，心里五味杂陈。她恨陈默，可又不得不承认，是陈默让这死气沉沉的黄泥沟活过来了。
凌晨三点。
第一批分拣工作终于结束了。
看着整整齐齐码放在货车上的竹筐，每一个筐上都贴着“一级品”的标签，陈默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拿起一个品相完美的香菇，对着灯光看了看。菌盖厚实，纹路清晰，确实是上品。
“默哥，”老张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感慨道，“我干了半辈子加工，没见过这么干活的。这哪里是工人，这简直是把厂子当成自家炕头在经营啊。”
陈默拧开瓶盖，猛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让他精神一振。
“因为这是他们自己的生计。”陈默看着远处渐渐熄灭的灯火，轻声说道，“只有把利益捆绑在一起，人心才能齐。人心齐了，泰山都能移。”
“走吧，回厂里。”陈默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分拣只是第一步，烘干和杀菌才是关键。这场仗，才打了一半。”
月光下，陈默的背影被拉得很长。
他知道，明天的太阳升起时，这批承载着全村希望的货物，将再次踏上征途。而这一次，他有信心，更有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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