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夜,霓虹闪烁,车水马龙。
陈默坐在红星罐头厂厂长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合同。空调的冷风呼呼地吹着,却吹不散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陈老板,这就是我们的诚意。”红星厂厂长王建国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雪茄,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你们黄泥沟的货,品质确实不错。但我们红星厂是省里的龙头,信誉就是命。我们要的是长期稳定的顶级货源,容不得半点差错。”
他指了指合同上的一行字:“看见了吗?‘对赌协议’。首批订单,按市场价上浮20%结算。但如果抽检合格率低于98%,或者出现一次重大质量事故,你们不仅要全额退款,还要赔偿我们三倍损失。并且,终身不得再向红星厂供货。”
陈默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心脏猛地一缩。
98%的合格率,对于工业化生产来说都不容易,更何况是农产品加工?山货这东西,受天气、采摘时间影响太大,很难做到百分之百统一。
而三倍赔偿……
陈默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这批货的总价值接近十万,三倍就是三十万。
三十万!
就算把黄泥沟加工厂的机器全卖了,把厂房抵了,甚至把他自己那辆破吉普车也卖了,也凑不够这个数!
这哪里是合同,这分明就是一份“卖身契”,一份随时可能让他倾家荡产的“生死状”!
“王厂长,”陈默的声音有些干涩,“这条件,是不是太苛刻了?农产品的损耗和品控,您也是行家,98%的标准……”
“苛刻?”王建国冷笑一声,打断了他,“陈默,你以为我想签?要不是看在你上次送货及时,而且这批货确实成色好的份上,我连门都不让你进!现在想跟红星厂合作的厂子,能从省城排到县里!你不签,后面有的是人排队等着签!”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陈默:“给你十分钟考虑。签,咱们就是合作伙伴,带着你们黄泥沟一起发财。不签,出门右转,不送。”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默的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无数画面。
那是二叔卖房时颤抖的手,是林浅熬夜算账时红肿的眼睛,是村民们拿到钱时笑得像菊花一样的脸,是赵二狗那怨毒的眼神,是盘山道上那惊心动魄的一夜……
如果签了,赢了,黄泥沟将彻底站稳脚跟,成为红星厂的独家供应商,全村人都会富起来。
如果输了,不仅是厂子倒闭,他陈默将背上巨额债务,一辈子翻不了身,更对不起信任他的父老乡亲。
“默哥……”林浅坐在一旁,紧张得抓住了衣角,她想劝陈默别冲动,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陈默比谁都想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五分钟,三分钟,一分钟……
王建国转过身,掐灭了烟头:“时间到了。陈老板,想好了吗?”
陈默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了那天在仓库顶上,看着满仓的山货时立下的誓言。他想起了工人们修好机器时的欢呼。
没有退路了。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跪着也要走完!
陈默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拿起桌上的钢笔,没有丝毫犹豫,在合同末尾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破纸张,力透纸背。
“王厂长,字我签了。”陈默站起身,把合同推过去,目光如炬,“但我有个条件。”
“哦?你说。”王建国有些意外。
“如果这批货合格,下一季度的收购价,我要再涨10%。并且,红星厂要预付30%的定金,作为我们扩大生产的资金。”
王建国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好!有种!我就喜欢你这种光脚的汉子!成交!”
两人重重地握了一下手。
走出红星厂的大门,夜风微凉。
林浅看着陈默,眼圈红了:“默哥,你……你太冒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陈默看着远处漆黑的夜空,声音低沉却坚定,“林浅,通知村里,从明天开始,全厂进入‘战时状态’。每一颗笋,每一朵菌,都要过三遍手。我要让红星厂知道,咱们黄泥沟出来的东西,就是金字招牌!”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份沉甸甸的合同,那是“生死状”,也是“军令状”。
这一仗,只能赢,不能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