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暖阳洒在乱石坡上,曾经那片满是荆棘和碎石的荒地,如今已矗立起一座座红砖青瓦的厂房。巨大的烟囱直指苍穹,宽敞的车间窗户明亮,机器设备已经安装调试完毕,空气中弥漫着新刷油漆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厂房竣工了。比原计划提前了三天。
陈默站在厂门口,看着那块崭新的招牌——“黄泥沟农副产品加工厂”,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这是他和乡亲们一砖一瓦垒起来的希望。
然而,喜悦还没持续半天,现实就给了陈默一记闷棍。
招工告示贴出去整整两天,厂部办公室外虽然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但真正进来报名的,寥寥无几。
“陈老板,这厂子……真能给钱?”一个老汉蹲在门口,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眼神里满是怀疑。
“是啊,默娃子,不是俺们不信你。这年头,骗人的事儿还少吗?上次那个收山货的二道贩子,说得好听,结果卷了定金跑了,俺们到现在还心疼呢。”另一个大婶附和道。
“就是,进厂干活,还得按时按点,哪有在地里自在?万一干了活不给钱,俺们找谁去?”
议论声此起彼伏,像一盆盆冷水,浇灭了陈默心头的热火。他这才意识到,对于世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村民来说,“打工”、“领工资”这些概念太遥远,也太缺乏安全感了。他们不怕吃苦,怕的是被骗,怕的是付出汗水却换不来真金白银。
林浅急得直跺脚:“默哥,要不咱们挨家挨户去动员?或者先给点定金?”
“定金治标不治本。”陈默摇摇头,他看着那些淳朴却又充满戒备的脸庞,心里五味杂陈。信任,比建一座厂房更难。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到人群中央,拿起一个大喇叭。
“乡亲们!静一静!”
嘈杂声渐渐平息,大家都看着陈默。
“我知道大家在担心什么。”陈默的声音洪亮而诚恳,“怕我陈默跑了?怕干了活拿不到钱?怕这厂子是个空架子?”
人群里一阵骚动,没人说话,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好!今天,我陈默就把话撂在这儿!”
他转身走进办公室,拿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大红纸和一支毛笔,在众人面前铺开。
“我陈默,以人格担保,以这座厂房担保!”陈默一边说,一边挥毫泼墨,笔走龙蛇,“第一,凡进厂工人,工资日结!每天下班前,一手交钱,一手签字!绝不留到第二天!”
“哗——”人群炸开了锅。日结?这在当时可是闻所未闻!
“第二,”陈默继续写道,“试用期三天,管吃管住,一天五块钱!干满一个月,正式录用,签订劳动合同,按月发放工资,多劳多得,绝不拖欠!”
“第三,”陈默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如果我陈默食言,这座厂房,我双手奉上,分文不取!所有设备,任大家变卖抵债!”
说完,他在那张大红纸上,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按上了鲜红的手印。
“这张字据,就贴在厂门口!大家都看着!我陈默说到做到!”
人群彻底沸腾了。
“日结?真的假的?”
“默娃子这是动真格的了!”
“连厂房都押上了,还能有假?我报名!”
“俺也报名!俺有力气!”
“俺家婆娘手脚麻利,能去不?”
刚才还犹豫不决的村民,瞬间像潮水般涌向报名处。林浅和几个帮忙登记的人忙得不可开交。
二叔挤到陈默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里闪着泪光:“默娃子,好样的!你这字据,比啥都管用!乡亲们不是不信你,是穷怕了,被坑怕了。你这招,绝!”
陈默看着那张墨迹未干的字据,看着一张张兴奋而充满希望的脸庞,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张字据,不仅是一张承诺,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它承载着黄泥沟人对美好生活的渴望,也标志着一种全新的生产关系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生根发芽。
从这一天起,黄泥沟人不再是单纯看天吃饭的农民,他们有了一个新的身份——产业工人。
而陈默,也从一个带着大家致富的带头人,真正成为了乡亲们心中可以托付身家的“主心骨”。
厂房的机器开始轰鸣,黄泥沟的故事,翻开了崭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