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房的主体框架终于立起来了。
红砖青瓦，在乱石坡上显得格外扎眼。陈默站在脚手架上，看着初具规模的厂房，心里那块大石头刚落地一半，另一半却被林浅递过来的一张单子压得死死的。
简易办公室里，林浅眉头紧锁，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听得人心慌。
“陈默，咱们账上的钱，只够买锅炉和最基本的传送带了。”林浅把账本往桌上一摊，声音里透着焦虑，“剩下的杀菌设备、真空包装机，还有冷库的制冷机组，这些大头还没着落。算上流动资金，缺口至少还有二十万。”
二十万。
在这个年代，对于黄泥沟的村民来说，这简直是天文数字。
陈默沉默了。他摸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有些凝重。为了建这个厂，他把这几年在外面跑运输攒的老本都搭进去了，连林浅的积蓄也填了不少进去。
“能不能赊账？”陈默问。
“我问过了，设备厂那边说，咱们是新建厂，没信誉记录，必须现款现货，或者付百分之八十的定金。”林浅叹了口气，“默哥，要不……咱们分期建？先上一期工程？”
“不行。”陈默猛地掐灭烟头，“山货不等人。菌子、竹笋这东西，一旦下来就是一窝蜂，要是设备跟不上，烂在地里就是烂在乡亲们的心头肉上。厂子必须一次性建成，必须赶在雨季前投产！”
林浅咬了咬嘴唇：“那钱从哪来？去银行贷款？手续繁琐不说，还要抵押物，咱们这厂子地皮是村里的，没法抵押。”
陈默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忙碌的工地，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有抵押物。”陈默转过身，声音低沉却有力，“我家在村东头的那处老宅基地，还有那三间大瓦房，那是当年我爸留下的，地段好，能值个十来万。我去信用社，把它抵押了。”
“什么？”林浅惊呼一声，“那可是你爸妈留下的念想！而且那是你以后娶媳妇的……”
“厂子要是黄了，我要房子有什么用？”陈默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房子没了可以再盖，厂子要是建不起来，黄泥沟就真没指望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下午我就去镇上找信用社主任。”
林浅看着陈默决绝的背影，眼圈红了，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陈默出了办公室，直奔村东头。路过二叔家门口时，正好撞见二叔蹲在门口抽旱烟，脚边放着一个蛇皮袋，里面鼓鼓囊囊的。
“二叔，忙呢？”陈默打了个招呼，脚步没停。
“哎，默娃子。”二叔叫住了他，眼神有些躲闪，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那啥，厂子……还顺利吧？”
“挺顺利，就是还差点钱买设备。”陈默随口应了一句，心里装着事，也没多想，“二叔，我这就去镇上办事，回聊啊！”
看着陈默匆匆离去的背影，二叔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叹了口气，弯腰提起那个蛇皮袋，转身进了屋。
屋里，二婶正坐在炕上抹眼泪。
“当家的，那房子真卖啊？那可是咱给强子留的婚房啊！”
二叔把蛇皮袋往炕上一扔，里面滚出一捆捆零碎的钞票，有一块的，有五块的，也有十块的，那是老两口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还有给儿子娶媳妇的钱。
“不卖咋整？”二叔闷声道，“默娃子要把他爹留下的老宅子都抵押了！那是老陈家的根啊！他为了咱们村，连根都不要了，咱们还能看着？”
二叔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字据，那是他刚才找村支书做的见证，把这老房子卖给隔壁村一个想给儿子做仓库的人。
“强子那小子要是怨我，就让他回来找我！”二叔把烟袋锅子别在腰后，抓起那袋钱，“我去追默娃子，这钱给他添上，他那老宅子，说什么也不能动！”
镇信用社门口。
陈默拿着房产证和土地证，正跟信贷员说着什么，脸色有些焦急。
“陈默！”
一声吆喝传来。陈默回头，只见二叔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满头大汗。
“二叔？你怎么来了？”
二叔没说话，一把抓住陈默的手，把那个沉甸甸的蛇皮袋塞进他怀里。
“二叔，这是……”陈默一愣，掂了掂，分量不轻。
“这是三万块钱。”二叔喘着粗气，从兜里掏出那张卖房字据拍在陈默胸口，“房子我卖了。你那老宅子留着，那是你爹妈的念想，也是你以后的退路。厂子要钱，用二叔的！”
陈默脑子“嗡”的一声，看着怀里的钱，又看着二叔那张满是褶子却写满坚定的脸，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二叔，这钱我不能要……”
“拿着！”二叔眼一瞪，“你要是不拿，就是看不起我这个当叔的！咱们黄泥沟的人，骨头硬，不兴让一个人扛雷！默娃子，你只管带着大伙儿往前冲，后方有我们呢！”
陈默紧紧抱着那个蛇皮袋，眼眶发热。他深吸一口气，对着二叔深深鞠了一躬。
“二叔，你放心。这钱，我一定连本带利还给厂子！咱们这厂子，要是干不好，我陈默提头来见！”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陈默挺直了脊梁。他知道，他背负的不再仅仅是自己的梦想，还有二叔的养老钱，有全村人的期盼。
这“无米之炊”，哪怕是砸锅卖铁，他也得给它做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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