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黄泥沟的夜静得只能听见虫鸣和风声。
陈默推着摩托车进了院子，熄火，支好车。动作机械而僵硬，像是一个刚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林浅跟在他身后，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本红色的结婚证。
进了屋，陈默没敢开灯，只是借着月光摸索着点亮了那盏昏黄的煤油灯。灯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
“那个……”陈默抓了抓后脑勺，不敢看林浅，“家里只有这一张床，还是那种老式的架子床，有点硬。”
林浅环顾四周，这屋子虽然简陋，却被收拾得异常干净。桌上还摆着一瓶刚摘的野花，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没事，我不挑。”林浅轻声说。
“我……我去抱床被子。”陈默说完，像是逃命一样冲出了屋子。
林浅坐在床边，听着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心里有些忐忑，又有些莫名的期待。
过了一会儿，陈默抱着一床散发着阳光味道的厚棉被走了进来。但他没有把被子铺在床上，而是径直走向了门口那个刚搭好的狗窝。
“陈默，你干嘛？”林浅愣住了。
陈默把被子铺在狗窝旁边的干草堆上，拍了拍，然后转过身，低着头不敢看林浅：“林老师……不，媳妇。这床你睡。我……我睡这儿就行。”
“睡这儿？”林浅指着那个还没膝盖高的干草堆，“这是给小黄睡的！”
“小黄跟我挤挤，它不嫌弃我。”陈默憨厚地笑了笑，笑容里却藏着深深的自卑，“我身上脏，全是泥味和汗味。这被子是新弹的棉花，给你盖。我皮糙肉厚，睡地上习惯了。”
说完，他招呼了一声：“小黄，进来！”
小黄正趴在门口啃骨头，听到召唤，颠颠地跑过来，看了看陈默，又看了看床上的林浅，歪着头“汪”了一声，似乎在问：今晚怎么分？
“去，睡里面去。”陈默把小黄往干草堆里赶。
林浅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又柔软。
这个男人，哪怕是在这种时候，首先想到的依然是不让她受委屈，哪怕委屈他自己，委屈这条狗。
“陈默。”林浅突然站了起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倔强。
陈默停下动作，茫然地抬头：“咋了？”
“你是嫌这床小，容不下你吗？”林浅走到他面前，眼眶微红，“还是说，你觉得领了证，你还是个外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陈默急了，脸涨得通红，“我是怕……怕我不规矩，也怕我身上的泥弄脏了你……”
“我们是夫妻。”林浅打断他，伸手抓住他粗糙的大手，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掌让她感到无比踏实，“法律承认的夫妻。哪有丈夫睡狗窝，妻子睡床的道理？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林浅虐待丈夫呢。”
陈默愣住了，嘴巴张了张，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上来。”林浅拉着他，往床边拽。
陈默浑身僵硬，像个木头桩子一样被拽到了床边。他看着那张铺着碎花床单的木床，咽了口唾沫：“真……真上去啊？”
“上去。”
陈默叹了口气，像是赴死一样，小心翼翼地脱了鞋，在床沿蹭了蹭脚底的泥，然后尽量贴着墙边，直挺挺地躺了下去。他把自己绷成了一张弓，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占了林浅的地方。
林浅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关了灯，爬上床，在陈默身边躺下。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陈默全身紧绷，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的床单，一动也不敢动。他能闻到林浅身上那股淡淡的肥皂香，那是和他身上汗臭味截然不同的味道，好闻得让他心慌。
“汪！”
一声不满的叫声打破了沉默。
小黄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床，它不满陈默把它独自扔在下面，迈着爪子踩在陈默的小腿上，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床脚，正好挡住了陈默想要下床的路线。
“小黄，下去……”陈默压低声音呵斥。
“让它待着吧。”林浅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向陈默，“今晚它是我们的守护神。”
小黄似乎听懂了，得意地哼唧了一声，把毛茸茸的大脑袋搁在了陈默的脚背上，不一会儿就发出了呼噜声。
脚上传来温热沉甸甸的触感，陈默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一些。
“陈默。”
“嗯？”
“谢谢你。”林浅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困意，“今晚是你救了我。”
陈默看着黑暗中模糊的轮廓，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以后……以后只要我在，谁也不能欺负你。我会努力赚钱，给你盖大房子，买那种软软的席梦思，再也不让你睡这硬板床。”
“好。”林浅嘴角微微上扬，“我等着。”
这一夜，对于陈默来说，是这辈子最漫长也最幸福的一夜。
他听着身边爱人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脚边爱犬的温度，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洒在土墙上。
他不再是那个孤零零的野狗，也不再是那株无人问津的狗尾巴草。
他有家了。
虽然只有几平米的土屋，虽然只有一张硬板床，但这里有他的全世界。
后半夜，林浅似乎有些冷，下意识地往热源处缩了缩。
陈默犹豫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轻轻伸出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了她的脸颊，温软如玉。
他触电般缩回手，却在黑暗中咧开嘴，笑得像个傻子。
这一夜，土坡上的风很轻，月亮很圆。
狗尾巴草终于不再随风飘摇，因为它找到了扎根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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