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黄泥沟,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味。
那晚之后,林浅并没有走。她成了黄泥沟小学的支教老师,住进了学校那间漏风的宿舍。而陈默,依旧是他那个沉默的搬砖工,只是每天收工后,他的摩托车后座上,总会多出一袋从县城买来的新鲜蔬菜和日用品,悄悄放在学校门口。
日子像村口的小溪,平静地流淌着。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
陈默正在自家院子里给小黄搭狗窝。重生后的他,第一件事就是不想让小黄再睡在烂泥里。
“汪汪!”小黄突然冲着院门口狂吠起来,尾巴夹在两腿之间,显得异常焦躁。
陈默直起腰,手里的锤子还没放下,就看见院门被猛地推开。
林浅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她平日里总是梳得整整齐齐的马尾辫此刻散乱着,几缕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上,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写满了惊恐。
“陈默……”她看到陈默,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两步冲过来,死死抓住了他的衣袖。
陈默心里一紧,扔下锤子扶住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们来了……他们来抓我了。”林浅浑身发抖,声音带着哭腔,“我爸……他要我嫁给那个李总的傻儿子,说这是为了还债。我不嫁,我就跑了出来,可他们在村口堵我……”
陈默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上一世,他至死都不知道林浅经历了什么。原来,她眼底的忧郁,是因为这样的逼迫。
“别怕。”陈默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去,“有我在,天王老子也带不走你。”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叫骂声。
“在里面!刚才看见跑进去了!”
“把那死丫头给我揪出来!反了天了!”
紧接着,几个穿着黑西装的壮汉粗暴地推开了本就摇摇欲坠的院门。为首的一个光头男人,夹着雪茄,一脸横肉地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林浅身上,狞笑道:“哟,林大小姐,跑啊?怎么不跑了?跟我们回去,吉时都快到了!”
林浅吓得往陈默身后缩了缩。
陈默上前一步,像一座铁塔般挡在她面前。他比那个光头还要高出半个头,常年干农活练就的结实肌肉把旧背心撑得鼓鼓囊囊,眼神凶狠得像护食的狼。
“这是我家。”陈默声音低沉,透着一股狠劲,“滚出去。”
光头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哪来的乡巴佬?敢管林家的闲事?小子,识相的把人交出来,不然连你这破院子一起拆了!”
说着,光头挥手就要让手下上前。
“谁敢!”
陈默猛地从腰间摸出一把刚才修狗窝用的羊角锤,高高举起,眼神里透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疯狂,“谁敢动她一下,我让他脑袋开花!”
那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竟然真把那几个混混震住了。
光头脸色变了变,但他毕竟是求财,不想真闹出人命。他眼珠子一转,冷笑道:“行,小子,你有种。不过你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一世。她爸已经收了彩礼,这婚她是结定了!除非……”
“除非什么?”陈默盯着他。
“除非她已经是别人的老婆了。”光头吐了一口烟圈,“只要她领了证,那就是重婚,我们自然没法带她走。不过,嘿嘿,这穷乡僻壤的,谁敢娶这个惹祸精?”
光头说完,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前还扬言明天带更多人再来。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林浅顺着墙根滑坐在地上,绝望地捂住脸:“没用的……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陈默,你走吧,别连累你……”
“谁说没用的?”
陈默转过身,看着她,目光灼灼。
他转身走进屋,翻箱倒柜找了一会儿,拿着一个红本本走了出来。
那是他的户口本。
“林浅。”陈默走到她面前,单膝跪下。
这个动作让林浅愣住了,连一旁的小黄都歪着头,不解地看着主人。
“我不懂什么大道理,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让你住上大房子。”陈默的手有些粗糙,却稳稳地托起林浅的脸,“但我知道,我不能看着你跳火坑。如果你需要一个丈夫来挡灾,如果你不嫌弃我是个种地的……”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颤抖,却异常坚定:“嫁给我。我们现在就去领证。”
林浅瞪大了眼睛,眼泪夺眶而出:“陈默,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是假的……是为了骗他们……”
“证是真的,章是真的,法律保护也是真的。”陈默打断她,眼神里带着一丝笨拙的深情,“只要领了证,我就不是假丈夫。林老师,我……我喜欢你很久了,虽然我是个土坡上的狗尾巴草,但我会拼命对你好的。”
林浅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不够帅,不够有钱,甚至有点土气。但在这一刻,他比她见过的任何豪门公子都要高大。
那是她在这个冰冷世界里,唯一的依靠。
“好。”她哽咽着,重重地点头,“我嫁。”
……
二十分钟后。
陈默骑着那辆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的摩托车,载着林浅,在乡间土路上狂飙。
风呼呼地吹过耳边,林浅紧紧抱着陈默的腰,脸贴在他宽厚的背上,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心中的恐惧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
小黄被塞在陈默怀里的衣服中,只露出一个小脑袋,被风吹得耳朵乱飞,却依然兴奋地叫着。
到了镇上的民政局,正好赶在下班前最后一分钟。
工作人员看着这两个满身泥土、气喘吁吁的年轻人,又看了看那只从陈默怀里探出头来的土狗,无奈地摇摇头,但还是快速地办理了手续。
“啪!”
钢印落下。
两本红色的结婚证递到了他们手中。
陈默拿着那本写着“林浅”名字的结婚证,像是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走,回家。”陈默跨上摩托,意气风发。
当他们回到黄泥沟时,天已经黑了。
光头带着人果然还守在村口,看到摩托车回来,立刻围了上来。
“哟,跑了一圈回来了?想通了?”光头冷笑。
陈默停下摩托车,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两本结婚证,“啪”地一声甩在光头的胸口。
“看清楚,这是民政局的章。”陈默冷冷道,“她现在是我陈默的老婆。根据法律,你们要是敢强行带走她,就是抢亲,就是犯法。要不要我报警,让警察来给你们上一课?”
光头捡起结婚证,借着车灯一看,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钢印清晰,照片上的两人虽然狼狈,但依偎在一起的样子,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亲密。
“算你狠!”光头把结婚证扔回给陈默,咬牙切齿地带着人走了,“这事儿没完!”
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夜色中,林浅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摔倒。
陈默一把揽住她的腰。
这一次,她没有躲。
月光洒在黄泥沟的土坡上,狗尾巴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小黄从陈默怀里跳下来,围着两人转圈撒欢,尾巴摇得像个螺旋桨。
“老婆。”陈默看着林浅,笨拙地叫出了这个称呼,耳根又红了。
林浅看着手里的红本本,又看了看眼前这个为了她敢跟全世界对抗的男人,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嗯,老公。”
这一声回应,轻得像风,却重重地砸进了陈默的心里。
这一世,狗尾巴草终于抱住了他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