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沉默了整整三秒。林锦汐差点以为它卡死了,正准备再问一遍,脑子里那个冰凉的电子音重新响起来,调子明显比刚才低了八度,甚至带着点难以置信的颤抖。
“宿主……您确定要……针线?”
“确定。”
“可是那是【流光溢彩公主裙】啊!限定款!永久绝版!您知道它的收藏价值吗?您知道它在系统商城里能卖多少积分吗?您知道……”
“能换几斤米?”
系统又沉默了。这回沉默的时间更长,林锦汐甚至从那段空白里读出了一种类似“宿主你脑子是不是饿坏了”的困惑。过了好一会儿,它才用一种极其勉强的、像是牙缝里挤出来的语气回答:
“……针线,有。基础缝纫工具包,新手折扣价,50积分。宿主当前积分:0。是否开通系统借贷功能?日利率——”
“别废话,先把裙子给我。”
光屏“噗”地闪了一下,像是被人噎住了。下一秒,那条流光溢彩的公主裙凭空出现在了林锦汐的手里。沉甸甸的,面料厚实得像棉被,托在掌心里暖融融的,蕾丝边缘柔软得不可思议,那些碎宝石在昏暗的土屋里折射出一片细碎的光斑,落在墙角的干草堆上,竟有种说不出的梦幻。
林锦汐把它抖开,铺在膝盖上。裙摆蓬起来,几乎占了半间土屋。
好看。真好看。她上辈子是个看见漂亮裙子就走不动道的货,手机相册里存的全是各大牌当季秀场图,柜子里挂了二十多条连衣裙,每条都精心搭配了对应的包包和鞋子。要是搁半年前让她摸到这条裙子,她能当场尖叫着原地转圈圈。
但现在她饿得肚子咕咕叫,胃像被人攥着拧,嘴唇干裂起皮,舔一下都是铁锈味。隔壁那妇人的哭声终于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让人心慌的、死一样的安静。
她翻过裙子,对着光看里层的针脚。密实,整齐,每寸至少缝了十几针,用的线又韧又细,泛着淡淡的银光。好料子。她把手指插进裙摆的接缝处,用力一扯。
“嘶啦——”
“警告!警告!”系统瞬间炸了,光屏疯狂闪烁,红字不要钱似的往外蹦,“检测到宿主对限定套装实施破坏行为!时尚指数正在下降!下降!设计完整性:98%……95%……90%……宿主请立即停止!立即停止!”
“闭嘴。”林锦汐扯下第二片裙摆,“把那个什么缝纫包给我。”
“可是您的积分……”
“以后补。先欠着。”
“……系统正在核算宿主信用等级。核算中……”电子音变得拖拖拉拉的,每个字都透着不情愿,“核算完毕。宿主当前信用等级:D。借贷额度上限:50积分。是否确认借贷?”
“确认。”
叮的一声,一个巴掌大的布包出现在她旁边。里面一卷银线,三根粗细不等的针,一小块磨刀石,还有一把拇指大的小剪子,刃口亮晶晶的,看着挺锋利。她掂了掂剪子,二话不说拎起那条裙子的上半截,对准领口蕾丝最繁复的那一圈,咔嚓就是一剪刀。
系统“嗷”地叫了一嗓子,光屏上哗啦啦滚过一大片乱码,最后定格成一排血红色的粗体大字:【时尚指数:濒危。设计完整性:47%。已触发系统紧急保护机制。宿主,您——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林锦汐头也不抬,利索地把剪下来的蕾丝花边捋成一股,手指飞快地编着,“我问你,这裙子要是完整穿出去,能扛得住外面那些人看我的眼神吗?”
系统的红色大字顿了一下,然后开始闪烁,像是正在飞速运算什么。过了一会儿,血红色的粗体慢慢褪成了灰色,又过一会儿,整行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小得几乎看不见的、委委屈屈的蓝色宋体:
“……扛不住。”
“那不就得了。”林锦汐把编好的第一条蕾丝绳放在旁边,继续剪下一片,“你给的这东西在太平盛世是宝贝,在这地方就是个催命符。我穿出去,不被抢光也得被盯上,到时候别说活了,死都死不安生。”
系统不吭声了。光屏缩成了一个巴掌大的小方块,默默飘在她肩膀上方,时不时闪两下,像一只受了委屈的电子小狗趴在那里生闷气。
林锦汐没空管它。她把整条裙子的外层蕾丝全部拆下来,编了四根手指粗的绳子。宝石也一颗一颗抠下来,用银线穿孔系牢,做成十几个闪亮亮的小坠子。裙摆剪成四块方方正正的大布片,边缘锁了针,准备挂在土屋四面的墙缝里挡风。剩下的内衬面料厚实绵密,她叠了叠,比划着尺寸——这东西改一改,能缝三件贴身的里衣,给隔壁那妇人怀里的孩子裹上。
门口传来动静,草帘子被人掀开一角,一个干瘦的老头探进头来。他看见林锦汐手边那堆流光溢彩的碎布头,浑浊的眼珠子猛地瞪大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妮儿,你这是……哪来的?”
林锦汐抬头冲他笑了笑,把手里那串宝石坠子晃了晃,叮叮当当的碎光洒了老头一脸:“梦里捡的,爷爷。您看这个,能换多少粮食?”
老头盯着那些闪闪发亮的东西,喉结上下滚了滚,又看了看林锦汐手里那团被剪得七零八落的“破布”,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深深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有种复杂的东西,可惜、心疼,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活人看见活路的光。
“……俺去村里问问。”他说完,放下帘子,脚步声急匆匆地远了。
光屏终于从角落里飘回来了,蓝色的小字颤颤巍巍地浮出来:
“宿主。设计完整性……真的不考虑挽救一下吗?系统商城里其实有普通粗布衫,只要1500积分……”
“1500积分是多少条公主裙换的?”
小蓝字又缩回去了。
林锦汐把最后一根银线收好,将拆下来的所有部件整齐地码在墙角——四块挡风帘,四根蕾丝绳,十二颗宝石坠子,还有两大片等待裁剪的内衬布。她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肚子里咕噜噜叫得更厉害了,嗓子干得冒烟,但脸上头一回有了点活气。
她把那把小剪子插进腰带里,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走,”她对飘在肩膀上的小光屏说,“出去看看外面那条河,还有水没有。”
小光屏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一行比蚂蚁还小的字幽幽地浮出来:
“……宿主。你方才拆掉的那条裙子。上面的宝石。每颗在系统商城里的回收价。是800积分。”
“嗯。”
“十二颗。9600积分。”
“嗯。”
“……你就一点都不心疼吗?”
林锦汐掀开草帘子,外面灰白的天光涌进来。她眯了眯眼,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一眼墙角那堆闪闪发亮的碎片,嘴角扯了一下。
“心疼。但心疼顶个屁用。”她说,“先活着再说。”
光屏默默闪了两下,终于彻底不说话了。只是等她转身走出去的时候,它悄悄把亮度调高了一档,照着她脚下坑洼不平的土路,像一盏安静的、不再闹腾的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