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淮序从来没见过白珩的兽形。说实话,他甚至没想过这件事。
圣樱学院的兽人学生们平时大多以人形活动,偶尔露出耳朵或尾巴已经算日常了。只有体育课或者特殊场合才会完全兽化。白珩那种人,季淮序想象不出他变成一只鸟的样子——优雅归优雅,但一只白鹭站在操场上,怎么想怎么违和。
然后那天下午,他亲眼见到了。
事情是这样的——那天他照例蹲在校门口花坛边啃烤肠,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骚动。操场上围了一圈学生,有人在笑,有人在拍照,还有人踮着脚往里看。季淮序嚼着烤肠,耳朵转了转,好奇心被勾起来了。他站起来走过去,挤进人群边缘,探头往里一看——
然后他嘴里的烤肠差点掉在地上。
操场中央,站着一只鸟。一只……巨大的白鹭。银白色的羽毛如同月光织成的绸缎,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柔和的珠光。修长的脖颈呈现优雅的S型弧度,一双冰蓝色的鸟瞳正沉默地看着周围笑成一团的学生们。它的喙是浅黄色的,笔直而锋利,此刻微微抿着——鸟也能抿嘴,大概就是一种"我很不高兴但我不说"的姿态。最显眼的是它头顶那一小簇银白色的冠羽,微微翘着,被风一吹就轻轻晃动。
白鹭的脚边散落着几片羽毛。它在午后明亮的操场上站着,周围十几个学生围着它笑、拍照、指指点点,而它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冰蓝色的鸟瞳里盛着一片"我现在立刻马上就想变回人形但系统不允许"的冷漠。然后它微微偏了一下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精准地穿过人群,落在了季淮序脸上。
季淮序和那只白鹭对视了。
他嘴里的烤肠终于掉到了地上。他"噗"地一声笑了出来。不是那种压着的、偷着乐的笑,是那种完全控制不住的、从喉咙里炸出来的、眼泪都要笑出来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季淮序蹲在地上,捂着肚子,笑得整个人都在抖,垂耳随着笑声一颤一颤的,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他的杏眼弯成了月牙,眼泪都笑出来了,一只手扶着旁边的同学才没让自己蹲到地上去。
周围的学生看到他笑成这样,更来劲了。"你看那个金毛笑疯了!""白学长是不是不会变回来了啊?""它好高啊,比我高半头——""你拍到了吗拍到了吗?"
白鹭站在操场中央,冰蓝色的鸟瞳始终落在季淮序身上。季淮序笑得整个人蜷成了一团,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浅金色的绒毛因为笑得厉害而微微炸着。白鹭看了他很久。然后它动了。迈开修长的、细瘦的鸟腿,一步一步地朝季淮序走过去。步伐优雅从容,长长的脖颈挺直,银白色的羽毛在走动间轻轻拂动。它走过人群,学生们自动让开了一条路。然后它停在了季淮序面前,低下头——弯下那修长的、S型的脖颈,浅黄色的喙轻轻地、极其精准地衔住了季淮序校服领口垂下来的一根浅金色绒毛。
季淮序的笑声卡在了喉咙里。他蹲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那只巨大的白鹭低着头衔着他的衣领,冰蓝色的鸟瞳就在他眼前几寸的位置。近到他能看清白鹭瞳孔里那个小小的、自己的倒影——笑到眼泪还没干,杏眼红红的,耳朵还翘着。
白鹭松开他的衣领,然后歪了一下头。那个歪头的角度精准地传达了一个信息:笑够了吗?
季淮序的嘴角抽了一下,又"噗"地一声把脸埋进了膝盖里。他的肩膀还在抖,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声音闷在膝盖里:"……你、你好高啊……哈哈哈哈哈哈站我面前跟个雕塑一样……"
白鹭的鸟瞳微微眯了一下——那是"我记住你了"的表情。然后它转身,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开了,银白色的尾羽在身后拖出一道弧线。走了几步它停下来,偏过头又看了季淮序一眼,然后继续往教学楼方向走了。
季淮序蹲在原地,看着那只巨大的白鹭穿过操场,银白色的身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看着它走上台阶、走进教学楼大门,消失在了走廊深处。然后他才慢慢缓过气来,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
"……渡鸦。"他在心里说,声音里还带着笑意的余韵。
【渡鸦:在。】
"他刚才是不是瞪我了?"
【渡鸦:系统分析显示,白鹭形态下的他眼睛眯了约2毫米的幅度。结合他偏头看您的时间(约1.5秒)以及离开时尾羽的弧度变化(比正常高出约8%的角度)——推测他确实记了您一笔。】
季淮序把脸埋进手里,又开始笑了。他的尾巴在地面上扫来扫去,浅金色的绒毛在午后日光里抖动着。他抬起头看着教学楼方向,白鹭的身影早就看不到了,但他脑子里还刻着那个画面——一只巨大优雅的白鹭站在操场中央,被一群学生围着拍照,冰蓝色的鸟瞳里盛满了"我是谁我在哪儿为什么还不让我变回来"的冷漠。然后它走过来,叼了他的衣领。
季淮序咬着下唇才没让自己再笑出声。他站起来拍了拍校服裤子,往教学楼方向走。走了两步,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兽形状态下的白珩,应该……听得懂人话吧?
他快步走进教学楼,在三楼走廊拐角处停下了。白珩果然已经恢复了人形,正靠在走廊的窗边,银白长发比平时稍微乱了一点,应该是变回来之后还没来得及整理。他手里拿着书,侧对着季淮序的方向,面色如常。但他的耳根处,有一片极淡的薄红,从银白色的发丝下面透出来,像雪地上的一小瓣桃花。
季淮序站在走廊拐角,看着他。白珩感觉到了他的视线,偏过头来。冰蓝色的眼睛落在他身上,平静的,带着一点"你笑够了就别再提"的警告。季淮序的嘴角又开始抽了。他努力压住,但尾巴翘得很高,在身后晃得欢快。"……白学长。"季淮序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杏眼里还残留着刚才笑出来的水光,"你变成鸟……好漂亮。"
白珩的耳根那抹薄红深了一度。"……别说了。"
"真的。我从没见过那么好看的白鹭。你站在操场上的时候——就跟景观公园里那个雕塑一样——"
"季淮序。"白珩低头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无奈的东西,像冰面上裂开的细纹。他伸手,在季淮序的垂耳上轻轻捏了一下——力道不重,像制止,又像泄愤,"再笑明天不给你留窗边的位置了。"
季淮序的嘴立刻闭上了。但他的杏眼弯着,尾尖在白珩的校服裤腿上蹭了一下。"……我不笑了。我保证。"他说。但他的嘴角在抖。
白珩看了他三秒,然后收回手,转身往教室走了。他走了两步,季淮序在后面小声跟了一句:"……那你明天还去图书馆三楼吗?"
白珩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来,清冷的、平淡的,但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去。你抬头就能看到。"
季淮序站在走廊上,看着白珩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他摸了摸刚才被捏过的垂耳,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凉的触感。然后他终于忍不住了——把脸埋进手里,又开始笑了起来。整个人蹲在走廊拐角,耳朵抖着,尾巴甩着,笑得肩膀一耸一耸。
那只白鹭。那只高贵优雅的、站在操场上被围观的白鹭。它走过来叼他的衣领的时候,那股"我要记住你"的劲儿——季淮序在笑里忽然想到:那个画面他可能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笑完了。他站起来,擦了擦眼角。往校门口走的时候他决定——明天烤肠买四根。三楼窗边有只白鹭在等他抬头。他得请它吃点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