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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世·第五章·金毛

季无淮序

季淮序发誓,他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那天晚上他在家里洗完澡,正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浅金色头发,忽然觉得一阵眩晕袭来。他扶住了洗手台,镜子里自己的脸在摇晃,垂耳慢慢变得透明,尾巴也开始模糊。他张了张嘴想说"渡鸦怎么回事",但话还没出口,整个人就"噗"地一声缩小了。

确切地说,他变成了一只狗。一只浅金色的、毛茸茸的、圆滚滚的小金毛幼犬。四肢短短的,爪子肉乎乎的,耳朵比兽人形态时更软更大,垂在脑袋两侧像两片金色的毛绒叶子。尾巴蓬松得和他自己兽人形态差不多大,整只狗加起来可能还没有一个枕头重。

他趴在浴室地板上,低头看着自己那四只短腿和肉垫,然后抬头看了看镜子——镜子里一只圆头圆脑的小金毛正瞪着一双乌溜溜的杏眼,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粉色的小舌头。耳朵因为震惊而微微向后压了压,尾巴僵在身后成了一根蓬松的棍子。

"汪?"季淮序试了一下。

他发出的声音是一个奶声奶气的、细嫩的"汪"。带着问号的那种。

【渡鸦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带着一种奇怪的、像是在憋笑的音调:宿主,系统检测到您出现了一次临时性兽形失控。可能原因是本世界的兽人血统在特定条件下会触发幼年态回溯——比如情绪强烈波动、体温过高、或者……晚饭吃太多了。您今晚吃了三根烤肠、一整个芝士披萨、半桶炸鸡,可能——】

"汪汪汪汪汪汪!"季淮序对着镜子怒吼,但出来的是连珠炮似的幼犬吠叫,尖尖细细的,像一团毛球在对世界表达不满。他的小短腿蹬了蹬地板,尾巴愤怒地甩了两下。

【渡鸦:宿主,冷静。这是临时性的,大约持续到明天早上。您今晚需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休息——】

季淮序还没来得及回应,浴室外传来敲门声,然后是母亲的声音:"淮序?你洗好了吗?怎么听到狗叫?"

季淮序僵在浴室地板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模样,又抬头看了看浴室门。如果他现在这样出去,他妈大概会以为家里闯进来一只流浪狗,然后把他送去兽人救助站。

他做了一件极其果断的事——趁门还没打开,他从浴室半开的窗户挤了出去。有点挤,但他现在的体型很小,毛茸茸的肚子擦着窗框边缘,四只短腿在空中蹬了几下,"啪"地一声落在院子外的草地上。

他趴在被雨淋湿的草地上喘了两口气,然后站起来抖了抖毛。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看着远处亮着灯的家,又看了看街上黑漆漆的街道。浅金色的绒毛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乌溜溜的杏眼水汪汪的。

"……渡鸦,我现在怎么办?"

【渡鸦:系统建议您找一个避风的地方待到明天早上。或者——您也可以去白珩家。】

季淮序的耳朵微微竖了一下:"……白珩?我这样去找他?他会不会把我当流浪狗赶出去?"

【渡鸦:宿主,您现在的外形是金毛幼犬。兽人世界的金毛幼犬非常受欢迎。而且您和他之间已经有了一定的情感基础,哪怕是兽形,他可能也会认出您的气味。概率大约是——65%。】

季淮序站在夜色里,小短尾巴在身后犹豫地晃了一下。然后他做了决定——四条短腿开始跑起来,肉垫踩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发出细碎的啪嗒声。他往半山腰的方向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舌头伸在外面喘着。

白家的灯光在夜色里亮着,暖融融的。季淮序站在大门外面,仰头看着门铃——够不到。他的小短腿踮了踮,还是够不到。他只好用小爪子扒拉了一下门底部的缝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然后又扒拉了一下。再加了一声小小的、试探性的"汪"。

门开了。

白珩站在门内。银白长发披散着,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领口微敞。他低头看着门口台阶上那一小团——一只浅金色的小毛球,浑身湿漉漉的,垂耳耷拉着,乌黑的杏眼正仰头看着他,嘴微微张着喘气。

白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蹲下来了。他伸出手,手指在季淮序湿漉漉的头顶轻轻碰了一下。触到绒毛的那一瞬,他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波动了一下——极细微,像冰面下有一条鱼游过去了。

季淮序仰着头看他,尾巴在身后努力地摇了摇,试图传达"我是人类你快认出来"的信息。但白珩显然没有接收到。他看了三秒,然后站起来转身往屋里走。季淮序以为他要关门了,失落得耳朵都耷拉下来了,结果白珩很快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条干毛巾。

他蹲下来,把那条干毛巾裹在了季淮序身上。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可以说有点笨拙——但裹得很仔细,把湿透的绒毛一点一点擦干,连耳朵缝里的水都擦到了。季淮序被他裹在毛巾里翻来覆去地擦,四只小短腿无助地悬空蹬着,嘴里的"汪汪"声一声比一声急切。

"汪汪汪汪汪汪!"(放我下来!我是人!我是季淮序!)

白珩面不改色地继续擦着他的肚子,语气平淡:"脏成这样,是淋雨了。"

"汪汪!汪!"(没有脏!我是洗澡的时候跳窗出来的!)

白珩把他擦干之后,把毛巾掀开,低头打量着他。季淮序蹲在玄关的地板上,绒毛蓬松了一大圈,整只狗看起来像一颗浅金色的毛球。他仰着头,杏眼努力地传递"你认出来了吗你认出来了吗"的信息。白珩伸手托着他的腋下把他抱了起来,放在掌心里掂了掂。

"挺轻的。"白珩评价道,然后把他抱进客厅去了。

季淮序被他托在掌心里,四只小短腿悬空着,尾巴僵在身后,整只狗呈现出一种"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的石化状态。他仰着脸看着白珩的侧脸——冰蓝色的眼睛在客厅的灯光下显得温和了一些,银白发丝垂落拂过他毛茸茸的鼻尖,痒痒的。白珩把他放在了沙发旁边的软垫上,然后去厨房拿了一小碟牛奶和一点撕碎的熟肉放在他面前。

季淮序低头看了看那碟牛奶,又抬头看了看白珩。白珩蹲在他面前,银白长发垂到膝边,冰蓝色的眼睛正安静地看着他,里面有一点季淮序从来没见过的东西——松弛的、不设防的、带着一丝几乎可称之为"柔软"的光。

"吃吧。"白珩说。

季淮序犹豫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伸出粉色的小舌头,舔了一口牛奶。温的。奶香浓郁。他的尾巴不受控制地摇了一下。他又舔了一口。然后又一口。

白珩蹲在旁边,没有起身。他看着这只小金毛小口小口地舔牛奶,垂耳随着舔舐的动作一抖一抖,尾巴在身后慢慢地、慵懒地摇晃。他伸手,指尖落在季淮序的头顶,顺着耳根的方向轻轻摸了一下。季淮序被摸得抬起头来,嘴角还沾着奶渍,杏眼水汪汪地看着白珩。白珩的嘴角有极其细微的、0.2毫米的上扬。

"哪儿跑来的。"白珩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这么小,跟那个小金毛有点像。"

季淮序的耳朵竖了一下。他含着满嘴奶香,"汪"了一声——这一声比刚才小了很多,带着一点奶声奶气的困惑。

白珩没有再说话。他把季淮序抱起来放在了沙发旁边的另一个软垫上,又拿了一条小毯子盖在他身上。然后他自己坐回沙发上看书,银白长发垂在肩侧,偶尔翻一页。客厅里安静温暖,壁炉的火光在玻璃罩后面跳动着。

季淮序蜷在软垫上,裹着小毯子,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杏眼和一对浅金色的毛耳朵。他看着白珩安静看书的侧脸,尾巴在毯子底下慢慢晃了一下。他想说"我就是季淮序",但张嘴只有一声细小的"呜"。白珩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头顶又摸了一下:"睡了。"

季淮序把脸埋进爪子里。壁炉的火光把整个客厅映成暖黄色,白珩翻书的声音细细的,像深夜里最安心的白噪音。他的眼皮慢慢沉了,尾巴从毯子底下伸出来一小截,尾尖搭在软垫边沿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在彻底睡着之前,季淮序模糊地感觉到一只手落在他背上,不轻不重地按着。那掌心的温度透过毛绒绒的皮肤渗进来,暖暖的。白珩好像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太小了,他没听清。

但好像不是人类语言。有点像……某种古老的、温沉的调子,像上一个世界的某个雨夜,有人在火塘边用兽语对他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季淮序的尾巴尖勾了一下,彻底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季淮序在柔软的布料上醒过来。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蜷在白珩家的沙发软垫上,裹着那条小毯子。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照在他浅金色的绒毛上,暖融融的。他伸了一个懒腰——四只小短腿向前蹬直了,尾巴翘起来——然后他发现自己好像变回来了一点。爪子变长了,绒毛下面隐约能看到人类手指的轮廓。

他还没完全恢复,但兽形正在消退。他抬头四下张望,客厅里没有人。然后他听到厨房传来动静——白珩站在料理台前,背对着客厅,正在往一个小碗里倒牛奶。银白发丝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季淮序低头看了看自己半人半狗的状态,尾巴还在,耳朵还在,但手脚已经快恢复成人形了。如果他再待在这里,等会儿白珩端着牛奶走出来,看到的就是一只半兽形态的、光溜溜的季淮序蹲在他家沙发上——他可能会直接报警。

他果断行动。从软垫上跳下来,四条短腿加两只半成型的手并用,连滚带爬地冲向玄关。门没锁,他用恢复了一点的手指拧开门把手,挤了出去。

"啪"地一声,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厨房里,白珩端着牛奶碗走出来,看到沙发软垫上空荡荡的,小毯子还留着昨晚那个毛团的形状。他愣了一下,然后走到门口打开门,外面空无一人,只有晨风裹着海盐的气息吹过来。

白珩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碗牛奶,目光在门外的台阶上停了一下。台阶上有几枚小小的、浅金色的绒毛,被晨风吹得微微打转。他蹲下来,捡起了一根。浅金色的,软软的,在指间泛着晨光。

他把那根绒毛收进了家居服的口袋里,然后把牛奶碗放回厨房,自己倒了一杯黑咖啡,坐到窗边喝着。冰蓝色的眼睛看着窗外的海面,神色安静。但他的左手无名指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三个小时后。圣樱学院校门口。

季淮序恢复了完整的人形,穿着昨夜的米白色毛衣和休闲裤——有点皱,但还算体面。他蹲在花坛边,手里捏着一根烤肠,腮帮子微微鼓着,但杏眼一直盯着校门口的方向。

然后白珩的身影出现了。银白长发束在脑后,校服整洁如常,步伐平稳。他走到季淮序面前,低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白学长早。"季淮序声音有点虚,耳朵不自觉地往后压了压,"你昨晚——"

"昨晚。"白珩打断他,目光从季淮序的头顶移到他的身后——尾巴正在小幅度地晃动。他安静了一下,然后开口:"昨晚我家跑进来一只小金毛。和你长得很像。"

季淮序的尾巴僵住了。他把烤肠举到嘴边咬了一口,嚼得很慢,杏眼盯着地面不敢抬。

白珩没有再追问。他伸手,在季淮序头顶——垂耳根部——轻轻按了一下。和昨晚摸那只小金毛的力道一模一样,位置也一模一样。"今天少买两根。"白珩收回手,转身往教学楼走。

季淮序蹲在原地,举着半根烤肠,尾巴在后面慢慢地、慢慢地晃起来,越晃越快。

"渡鸦。"他在心里说。

【渡鸦:在。】

"他认出来了。"

【渡鸦:是的。今早他捡到那根绒毛的时候,他在指尖碾了一下,闻了闻。然后他进屋给自己倒了黑咖啡,没有加糖。喝的时候,嘴角有0.3毫米的弧度。】

季淮序把烤肠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他站起来拍拍灰往教室走,尾巴在后面翘得高高的,浅金色的垂耳在晨光里微微抖了一下。

白珩走在他前方大约二十米的位置。季淮序看不到他的表情,但白珩走路的节奏比平时慢了5步每分钟。像在等后面那只小金毛跟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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