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淮序是在一张办公椅上醒来的。
准确地说,是被一个极其不耐烦的声音吵醒的——"新来的?磨蹭什么呢?苍总九点半的会议,现在九点二十了,你连会议室都没订?"他猛地坐直,发现自己面前是一台亮着屏的电脑,桌面上堆着文件夹、咖啡杯、和一堆花花绿绿的便利贴。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领带系得中规中矩,手腕上那块灵魂印记变成了一道浅淡的旧烫痕,藏在袖口下方。
季淮序花了三秒时间接收记忆。
原身名叫季淮序,25岁,A市某顶级投行总裁办新入职的助理。今天是他上班的第四天。他的顶头上司——也就是攻略对象——姓苍,全名苍衍,业界有名的"最难伺候的上司"。上一个助理干了三天哭着辞职了,上上个助理扛了两周被骂到自闭离职。原身当时是冲着薪资硬着头皮接的,但上班三天已经被骂得产生了自我怀疑。
季淮序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封未读的邮件——"苍总:会议室已订好,会议资料已打印,咖啡已按您要求准备(美式,不加糖,75度)。"这封邮件发出去了十五分钟,没有回复。
然后他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响,稳、沉、每一步间距一致,带着一种不太正常的压迫感。季淮序还没转头,一个低沉清冷的嗓音就从头顶落了下来:
"资料呢?"
季淮序转头。
然后他僵住了。
这人比他记忆中高了半个头,肩宽腿长,黑色西装剪裁得一丝不苟,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纽扣,领带系得严丝合缝。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银边眼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是墨黑色的,瞳孔深处隐约沉着一抹极淡的灰绿——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的脸比原始部落里那位线条更冷峻,下颌绷着,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眉间微微蹙着,带着一种长期处于"这世上怎么全是蠢货"状态的不耐烦。
季淮序的耳朵——不对,这个世界他没有白豹耳了。他的灵魂在这个身体里只剩下一对普通的、人类的耳朵,但他习惯性地想竖一下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发生。他的尾巴——也没有了。手指在身侧空抓了一下,抓到了一把空气。
他整个人恍惚了一瞬。
然后苍衍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冷了三度:"季淮序。我在问你,资料呢。"
季淮序立刻回过神来,从桌面抓起那沓刚打印出来的会议文件递过去:"在这里,苍总。会议室订在十二楼B厅,九点半准时开始,参会人员有——"
"我知道参会人员。"苍衍接过文件,快速翻了两页,眉心又蹙紧了一些,"第三页的数据错了。重做。"
他把文件扔回桌上,转身走了。皮鞋声沉稳地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季淮序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被扔回来的文件夹——第三页是一张财务表格,原身昨晚熬到两点做的。他翻了翻,确实有一处数字录入错误,小数点偏了一位。
他摸着那沓被扔回来的纸,白耳朵的幻觉还在隐隐发痒,尾巴缩在身后——不,没有尾巴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身后,沉默了两秒,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来,打开Excel开始改数据。
【渡鸦:季先生,欢迎来到第二任务世界。当前的攻略对象已确认——苍衍,28岁,投行总裁,灵魂锚点匹配度99.7%。初始好感度……】
"多少?"季淮序一边改数据一边在心里问。
【渡鸦:10。】
季淮序键盘上的手指顿了一下:"才10?上一世开局35呢?"
【渡鸦:您上一世开局是濒死状态,激发了攻略对象的保护欲。这一世您只是一个刚入职三天、还做错了表格的普通助理。10已经是系统评估的较高初始值了——他的上一个助理好感度是-20。】
季淮序沉默着把数据改完,打印出来,整理好文件。他站起来往会议室走的时候,路过茶水间,听到里面传来几个同事的窃窃私语。
"新来的那个助理还没跑?"
"扛三天了,厉害啊。"
"你们是不知道,我刚才看到苍总把文件摔他桌上了——"
"正常,上上个被摔了八次才跑,他才被摔一次,早着呢。"
季淮序面无表情地端着文件走过去。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已经调整好了面部表情——标准的职业微笑,微微欠身,把文件放在苍衍面前的桌面上:"苍总,数据已修正。另外——"
"咖啡。"苍衍头也不抬,目光落在文件上,手指翻过一页,"凉了。"
季淮序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那杯——美式,不加糖,他刚才泡的时候精准地掐了75度的温度计,从茶水间到会议室走了不到两分钟。凉了?骗鬼呢?
但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去重新泡了一杯。第二杯端回来的时候,他故意把温度掐在65度。苍衍端起来抿了一口,眉心又蹙起来:"温的。"
季淮序的笑容纹丝不动:"苍总想要多少度?"
"75。"
"刚才75度您说凉了。"
苍衍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下。那双墨黑色的眼睛隔着镜片落在他脸上,沉静冷淡,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深水。但那里面有一丝极细微的、被冒犯到的意外——上一个助理从来不敢反问。他看了季淮序两秒,然后把咖啡杯放下:"重做。"
季淮序端走咖啡杯,转身出去泡第三杯。这次他泡了80度,端回来的时候步伐轻快,把杯子放在苍衍手边的时候声音温和:"苍总,80度。如果这个温度不合您心意,请您在1到100之间选择一个具体数字,我下次精准执行。"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旁边坐着的几个高管默默低下了头假装看资料。
苍衍盯着他看了三秒。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很淡,但季淮序捕捉到了——那里面有意外,有一点被将了一军的凝固,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东西。像是某种遥远的、熟悉的波动,在这张冷峻的脸上闪过了一下,又迅速沉了回去。
苍衍没说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80度。什么都没说,放下杯子继续看文件了。
季淮序退到旁边站好,面上职业微笑,内心——
【渡鸦:季先生,好感度从10涨到了13。】
季淮序在心里:……就3点?我怼了他三杯咖啡才涨3点?
【渡鸦:上一世是特殊情况。这一世你做好准备,这个攻略对象的好感度可能是最难涨的一档。】
季淮序站在会议室角落里,看着苍衍低头翻阅文件的侧脸——银边眼镜的细框衬得他眉目冷峻,翻页的手指白皙修长,右手虎口上那颗浅褐色小痣被白衬衫的袖口半遮着,偶尔露出一角。他看文件的专注模样和上一世那位蹲在火塘边削骨头的狼族首领是同一个灵魂,但气韵完全两样。一个是温沉的野兽,一个是锋利的人形兵器。
季淮序收回视线,摸了摸自己手腕上那道烫伤疤。
不同的世界。同一个人。不着急。
当天下午。
季淮序抱着一摞文件在走廊上被截住了。同部门的另一位助理陈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小季,苍总没把你骂跑吧?"
"没有。"季淮序笑了笑,"就是咖啡挑剔了点。"
"挑剔?"陈姐瞪大了眼睛,"他那不叫挑剔,那叫丧心病狂!上个助理泡咖啡泡了三天,最后崩溃是因为苍总说'你这杯的温度和上一杯差了0.5度'——0.5度!他是嘴还是温度计?!"
季淮序嘴角抽了一下,但笑容维持得很稳:"没事,我带了温度计。"
陈姐默默对他竖了个大拇指走了。
季淮序抱着文件回到工位上,坐下来,把脸埋进手里。没有白耳朵让他压平了,他就只能深吸一口气,然后把头抬起来继续干活。电脑屏幕上的邮件一封接一封,大部分是苍衍转过来的,每一封上面都批着两个字:"重做。"
季淮序回邮件:"已重做,请查收。"
苍衍回复:"格式不对。"
季淮序回复:"请问格式标准是什么?"
苍衍回复:"附件里有模板。"
季淮序打开附件——上面是一份巨细无遗的排版规范,字号、行距、页边距、标点符号的选用规则,精确到了0.1毫米。他盯着那个文档看了十秒,然后骂了一句无声的脏话。
但他还是照着做了。因为他看了一眼这个世界的薪资——原身的工资卡余额让他当场闭嘴了。那个数字后面跟的零,多到他觉得泡一百杯80度咖啡都值。
下班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了。季淮序揉了揉酸胀的脖子站起来准备走,路过苍衍的办公室时,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亮着灯。苍衍还坐在办公桌后面,屏幕的光映着他的侧脸,银边眼镜的镜片反着光,看不清表情。他面前摊着三份文件,手边放着一杯没动的咖啡——早就凉透了。
季淮序在门口停了一步。
鬼使神差的,他轻轻敲了敲门框。苍衍抬眼看过来,眉间又蹙起来了:"怎么?"
"……苍总,九点了。"季淮序说,"您不吃晚饭?"
苍衍看了他两秒。那目光穿过镜片落在季淮序脸上,带着审视和一点没睡够的疲惫。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你管得挺宽。"
季淮序的职业微笑裂了一瞬。他深吸一口气,把门带上了。走廊里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不吃拉倒!饿死你算了!我好心好意问他一句他跟我说你管得挺宽——渡鸦你看见了吗?这人比上一世难伺候十倍!"
【渡鸦:看到了。季先生,友情提醒,好感度目前是15。】
季淮序:……什么?我加班到九点还问候他吃不吃晚饭,就涨了2点?
【渡鸦:严格来说,是因为您敲门问他的时候,他的目光在您手腕的烫伤疤上停了两秒,然后好感度波动了。】
季淮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袖口挽起了一点,那道疤露在外面。他摸着那道疤,脚步渐渐慢了下来。他不知道苍衍看到这道疤的时候在想什么,但那个停留了两秒的视线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苍衍刚才那句"你管得挺宽",那个软了的地方又硬了回去。
"……行。高冷是吧,傲娇是吧,不好伺候是吧。"季淮序走进电梯,对着反光的金属壁整理了一下领带,"我还不伺候了呢。我就按本分干活,你爱涨不涨。"
【渡鸦:您刚才不是这么说的。您刚才说"早去早回"——】
"那是上一世!"季淮序脸一红,别开头去。电梯叮了一声到了底层,他大步跨出去走进夜色里,后背挺得笔直。
但他的手还在摸手腕上的疤。
电梯门合上之前,苍衍办公室的门又开了一条缝。苍衍站在门口,看着走廊尽头那个深蓝色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他端着手里的咖啡杯——凉透了,他也没喝。他在看那个方向,准确地说,是在看那个背影消失之前,手腕上那一块露出来的旧疤。
苍衍收回目光,低头把凉透的咖啡倒了,重新接了一杯热水。他端着热水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把那三份没看完的文件往旁边推了推。
他今晚做不完了。
脑子里老是冒出刚才敲门的那张脸——职业微笑,眼里有点藏不住的不服气,手腕上有一道疤,问他"您不吃晚饭"的时候语气不太真心,但好像又带了一点别的什么。
苍衍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鼻梁。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把眼镜戴回去,拿过最上面那份文件,重新翻开。
第一页就是季淮序做的。格式对了。数据对了。连页边距都按他那个模板精调过了。
苍衍的手指在页边那一行工整的字迹上停了一下,然后翻到了下一页。
走廊尽头空荡荡的。
电梯早就到一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