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淮序入职的第七天,他想辞职了。
不是冲动。是深思熟虑之后的结论。他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封被退回八次的会议纪要,光标在文档末尾一闪一闪的,像在嘲笑他。旁边摞着五份被批了"重做"的文件,茶水间的咖啡机他已经摸清了脾气,工位抽屉里备了一整盒温度计——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今天已经被苍衍叫进办公室三次了。三次。
第一次是早上九点半。"排版不对,页边距左偏了0.3毫米。"
第二次是中午十二点半。"用词不够精准。'提升'和'优化'的区别你分不清?"
第三次是下午四点。"附件顺序错了。先放数据再放结论,你是第一天做这行?"
季淮序每次都是职业微笑、点头、出去、关上门、对着走廊深呼吸一次、然后重做。但第三次出来的时候,他关门的手多用了一点力,门锁碰出一声清脆的"咔嗒"。
走廊尽头几个同事探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了"又一个被摧残的可怜人"。
季淮序走回工位坐下来,把第三版会议纪要打开,逐行检查附件顺序。他检查得很仔细,但键盘上的手指每一次敲下去都带着一种压抑的力度。他的眼睛看着屏幕,大脑里却在放空——他在想,这一世的苍怎么会是这个样子。上一世那个蹲在地上给他撕鱼肉吹凉了才递过来的男人,和现在这个因为"提升"和"优化"的区别把他批得体无完肤的上司,真的是同一个灵魂吗?
【渡鸦的声音冒出来:季先生,需要向您同步一下当前数据吗?好感度——】
"不用。"季淮序打断他,手指继续在键盘上敲着,"我不想听。"
【渡鸦沉默了一下:好的。不过系统检测到您的情绪波动较大,建议您下班后进行适当的情绪释放活动——比如吃东西。】
季淮序的手指停了一下。吃东西。他忽然想到了一种东西,嘴里不自觉地分泌了一点唾液。奶茶。烧烤。这两个词在他脑子里像救世主一样闪着金光。
他看了下时间,下午六点二十三分。离正常下班还有一个小时,但今天苍衍没给他派新的紧急任务。季淮序把改好的纪要发出去,收拾东西,拎包走人。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了闭眼。
当天晚上九点。
一家开在写字楼后街的烧烤店里,季淮序面前摆着两串烤羊肉、一串烤牛筋、一串烤茄子、一打烤生蚝、和一整份加料的烤冷面。左手边是一杯超大杯的芋泥波波奶茶,珍珠加量,七分糖,去冰。他一个人占据了店角落的一张双人桌,腮帮子鼓鼓的嚼着肉,油渍沾在嘴角也顾不上擦。
他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对着面前那杯奶茶发了会儿呆。然后他狠狠吸了一大口,珍珠在嘴里咯吱咯吱嚼碎,鼓着腮帮子咽下去。腮帮子鼓起来的时候他的耳尖有点痒——他本能地想把耳朵往后压一下,但手指摸上去只有人类正常的耳廓,光溜溜的,没有毛。
他盯着自己摸耳尖的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放下来,拿起一串牛筋狠狠咬了一口。
"什么高冷霸总。"他含着一嘴肉含含糊糊地嘟囔,"什么业界精英。什么0.3毫米页边距——0.3毫米?!他的眼睛是尺子吗?啊?上辈子杀熊都没这么离谱——"
【渡鸦:季先生,需要我提醒您,您现在在自言自语吗?旁边的客人已经在看您了。】
"让他们看!"季淮序把牛筋扯下来嚼得咯吱响,"我花自己的钱吃自己的烧烤喝自己的奶茶怎么了!我被我那个丧心病狂的上司折磨了七天——七天!一天比一天过分!我泡了四十七杯咖啡!四十七杯!温度计都用废了两根!"
他说着说着声音忽然有点抖。他赶紧低头吸了一口奶茶,把那股鼻酸压下去。但奶茶太甜了,甜得他眼眶更热了。他把奶茶放在桌上,用手背胡乱蹭了一下眼睛。
"……我上辈子不是这样的。"他的声音小了很多,闷闷的,嘴唇还沾着油光,"上辈子他给我洗头,喂我吃肉,把我从荒原上捡回去养得好好的——这辈子他凭什么……他凭什么一句好话都没有?"
【渡鸦安静了一会儿:季先生,攻略对象每次叫你进办公室的时候,你看过他的眼睛吗?】
季淮序嚼着肉的动作一顿。
【渡鸦:系统观测到,他每次批评你的时候,目光在你手腕的烫伤疤上停留的时间比看文件的时间还长。】
季淮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道疤露在外面,他吃烧烤的时候袖口卷起来了。他摸了一下那道疤,指腹按在上面,温温热热的——不知道是烤炉的热气烘的还是什么别的。
他忽然想起了之前那一幕。今天第三次被叫进办公室的时候,苍衍把那份被他批了"附件顺序错了"的文件扔在桌面上,抬眼看他的时候推了一下眼镜。镜片后面那双墨黑色的眼睛里映着季淮序的影子,沉静冷淡,但那里面有一点很细微的、季淮序当时没注意到的东西。
现在想来,那好像不是不耐烦。那像是……在看一个想靠近但不知道该不该靠近的东西。
"他看我疤干嘛。"季淮序闷声说着,又吸了一口奶茶。
【渡鸦:系统无法解答这个问题。但系统可以告诉您,他把您叫进办公室第三次的时候,好感度从17涨到了19。涨了2点。因为您出去的时候关门很用力,他对着那扇门看了三十秒。】
季淮序嘴里含着一口珍珠,瞪着眼睛:"……我摔门他还涨好感?"
【渡鸦:可能是觉得您'终于有点真实情绪了'。他可能不太习惯您一直带着职业微笑。】
季淮序把珍珠咽下去,盯着面前的烤冷面发了两秒呆。然后他把筷子掰开,夹了一大口烤冷面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那我可以理解为,他其实是在意我的——只是他嘴硬?"
【渡鸦:系统建议您亲自验证这个猜想。但现在——先吃完这顿吧。您已经连续七天没吃晚饭了。】
季淮序低头看了看面前那一桌丰盛的烧烤和奶茶,忽然觉得眼眶没那么热了。他夹起一只烤生蚝,吹了吹,一口闷下去,蒜蓉的香味在嘴里炸开,舒服得他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闭了闭眼睛。
"明天。"他咽下去之后睁开眼,咬着筷子尖嘟囔,"明天我要是再被他骂——我就——"
他想了半天"我就"什么。然后看到杯底那层珍珠,吸上来嚼了嚼,含糊地说:"我就继续吃烧烤。"
【渡鸦:……好的。】
季淮序吃完结账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了。他拎着半杯没喝完的奶茶走出烧烤店,晚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温燥,街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他走了几步,然后停住了。
马路对面站着一个身影。
黑色西装,白衬衫,银边眼镜在路灯下反着光。苍衍站在那儿,手里拎着公文包,显然也是刚下班。他隔着一条马路看着季淮序——看着季淮序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油光,手里拎着半杯奶茶,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那道疤和半截白净的手臂。
两个人隔着车流对视了三秒。一辆出租车从中间开过去,又开走了。
然后苍衍收回目光,转身,脚步沉稳地往另一个方向走了。他走了两步,停下来,偏了一下头,声音不大不小地传过来——隔着马路和夜风,季淮序听清了。
"明天别迟到。"
然后他走了。西装笔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季淮序站在烧烤店门口,手里拎着半杯奶茶,嘴角的油光被夜风吹凉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奶茶——珍珠还剩一半——又看了看苍衍消失的方向。
"……渡鸦。"他的声音有点闷。
【渡鸦:在。】
"他路过我家烧烤店了?还是他专门过来的?"
【渡鸦:系统数据显示,苍衍的住所在另一个方向。他今晚下班之后,绕了四公里的路从写字楼走到这条街,在这家烧烤店对面站了四分半钟。然后您出来了。然后他走了。】
季淮序把奶茶举起来遮住半张脸。街灯底下,他的耳尖慢慢泛上了一层薄红。
"……他是狗吗鼻子这么灵。"他嘟囔着,声音闷在奶茶杯后面,尾音却有一点自己也控制不住的上扬。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一些。奶茶杯里的珍珠被吸得咯吱响,晚风把他的领带吹起来,在身后飘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他走出一段路之后,在夜风里悄悄说了一句:"明天给他带杯咖啡吧。"
【渡鸦:75度?】
"……80度。他活该。"
但季淮序的嘴角翘起来了。他自己没发现。渡鸦安静地记了一笔:好感度21→23。目标情绪恢复。判定:一顿烧烤加一杯奶茶再加一个绕了四公里的身影——综合疗效显著。
第二天早上。季淮序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他把一杯80度的美式放在苍衍办公桌上,旁边压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苍总早。温度80度,如果不合适请告诉我具体数值。"
他没等苍衍来就退出去回了自己工位。
苍衍八点四十五分推门进了办公室。他第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杯咖啡和那张便利贴。他拿起便利贴看了一眼,指腹在那个"如果不合适请告诉我具体数值"的末尾停顿了一下——那个句号画得圆圆的、用力有点重,像写的人不太高兴但又强迫自己写了。
他把便利贴夹进了文件夹里。端起咖啡抿了一口,80度。
苍衍把咖啡杯放下来,嘴角有极其细微的变化。只有0.3毫米的量级。他推了一下眼镜,坐下来翻开文件。第一页就是季淮序昨晚做的会议纪要,附件顺序对了,排版工整,用词精准。
他看完之后在末尾批了一个字:过。
笔锋比平时柔和了半分。但他不会承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