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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世·第十二章·不辞而别

季无淮序

苍醒来的时候,怀里是空的。

他的手臂习惯性地往旁边拢了拢,拢到了一团凉透的兽皮。被窝里那个温热的小身体不见了,只剩下一片余温尚存但是正在迅速消散的暖意——那温度贴着苍的掌心,像是刚离开不久,又像是走了很久很久。

苍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他摸了一下旁边的铺盖,兽皮上的凹痕还在,季淮序蜷过的地方还留着一个小小的窝,窝底有一根白色的、短短的毛发。苍的手指在那根毛发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坐起来,环顾帐篷。

火塘里的火快熄了,只剩暗红色的炭光。帐篷里空荡荡的,季淮序的铺盖上叠好了那件大了一号的兽皮袍子——他刚到部落时苍给他的那件,三年了,他从没换过。袍子叠得整整齐齐,压着枕边那根骨簪。

就是那根。第三根了。苍刻的,上面缠着细细的藤蔓纹和他俩名字的符号。

苍走过去拿起骨簪,冰凉的触感硌在掌心。他攥着簪身,拇指在上面慢慢摩挲了一下,然后看到了枕边还有一样东西——一小片晒干的树叶,上面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符号。和当初他画给季淮序的那片一模一样。只是下面多了一个小标记,是一个弯弯的、像笑一样的弧线。

苍拿着那片树叶看了很久。

帐篷外面传来晨鸟的叫声,部落营地里开始有人起身活动了。木柴碰撞声、兽皮拖拽声、幼崽打闹声,和任何一个清晨一模一样。但苍的帐篷里少了一个声音——少了一个蹲在火塘边剥栗子的窸窣声,少了一个睡醒了揉着眼睛嘟囔"再睡一会儿"的鼻音,少了那个他每天醒来都会凑过去亲一下的温软触感。

苍坐在铺盖边沿,低头看着那片树叶上的笑脸标记。他的手攥得很紧,骨簪硌着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崽子?"

帐篷里只有他自己的回声。

他站起来把帐篷帘子掀开,扫视整个营地。晨雾里没有白色豹耳,没有细尾巴,没有那团在草地上晒太阳打瞌睡的白毛。他大步走出去,从公共火塘走到溪边、走到瞭望台、走到幼崽们玩耍的草坡。芽正在烤第一炉麦饼,看到他过来抬头笑:"首领醒了?小豹子呢?他今天还没来——"

苍没有回答。他转身往营地外面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跑。他沿着通往荒原的路跑出去三里、五里、十里。晨风灌进他的肺里,冷得他胸口发疼。他喊了一声季淮序的名字,声音在空旷的荒原上撞出去很远,又撞回来,带着回音,没有应答。

苍站在荒原上,大口喘气。晨光在他身后一寸寸升高,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根骨簪贴着心口的位置,冰凉的,没有温度。他又摸了摸自己的手臂,那里昨天夜里还缠着一条细白的尾巴,软软的、温热的,尾尖在他腕子上轻轻磨蹭。现在只剩空气。

他忽然想起昨晚入睡前,季淮序比平时黏人。

那小崽子一直缩在他怀里不肯出来,尾巴缠了三圈,脸埋在他胸口,呼吸又轻又慢。苍摸着他的后脑勺问他怎么了,他闷闷地回了一句"没事"。后来困意上来,苍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感觉到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吻完那个小脑袋又缩回去,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一个最舒服的位置,不动了。

当时苍以为自己做梦了。现在想来,那大概是——告别。

苍站在荒原上,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散乱。他的下颌绷得很紧,喉结上下动了一下,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最终没有落下来。他把骨簪从怀里掏出来,低头看着那两个刻在一起的符号——苍,季。

他记得更早。比三年前更早。

在他还没有见到季淮序之前。在他第一次闻到那个气味、循着气味跑了三里地、在岩石底下看到那个湿透了的小白团子之前——他脑子里就有一个声音在说:找到了。

那时候他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他知道了一点。那崽子大概不属于这个世界。他来的时候莫名其妙,走的时候也莫名其妙。

但苍信他说的那句话。

"……等你回来。"苍把骨簪攥在手心里,低下头,额头抵着簪身,"我等你。"

风吹过荒原,把他的话卷进了春天的空气里。远方营地的炊烟升起来了,部落的日子还在继续。苍站了很久,久到太阳升到了头顶,他才转身往回走。他把骨簪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迈步的步子稳稳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芽后来跟鬣狗说,首领那天中午回来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还在。浅浅的、左边先扬起来的,跟平时一模一样。就是看着比平时安静了些,像在等什么。

芽往帐篷的方向看了好几眼,最后叹了口气,把新烤好的蜂蜜草麦饼放在帐篷门口的石头上,没有进去。

"留给小豹子的。"她对鬣狗说,"他回来吃。"

鬣狗挠着光头问:"小豹子去哪儿了?"

芽看着荒原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去远门了。首领说他还会回来的。"

苍狼部落的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秋天和冬天也过去了。一年又一年,营地里的人来来去去,幼崽长成了少年,少年成了壮年。只有苍的帐篷门口那块石头上,每天早上都会放一张新的蜂蜜草麦饼。芽烤的,雷打不动。

有时候饼凉了,有路过的幼崽想拿,还没伸手就听到帐篷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别动"。

幼崽缩回手跑了。

苍掀帘出来,把那块凉透的饼拿进去,放在火塘边烤热了,自己吃掉。吃完他摸出怀里的骨簪,把上面磨圆了的棱角又摸了摸,放回去。

他往南边荒原的方向看了一眼。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

他不急。慢慢等。

反正他等得起。已经等了那么久了。

【系统空间·白色虚拟房间】

季淮序蜷在地板上,把自己缩成一个白毛团子。脸埋在膝盖里,白耳朵软塌塌地耷拉着,尾巴缠着自己的手臂,攥得紧紧的。他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肩膀一抽一抽的,每次抽动尾尖就跟着抖一下。

渡鸦安静地悬浮在他面前,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久到季淮序的抽泣声渐渐平复了,他才闷着声音开口:"……他早上醒来看不到我,会不会……"

【渡鸦:系统无法获取攻略对象的后续状态数据。但根据情感锚定完成后的数据残留分析,他有极高的概率会等。】

"等什么?"

【渡鸦:等你回去。或者说,等你再次出现。】

季淮序把脸往膝盖里又埋了埋。他的手指攥紧了尾巴,指节发白。他想起了苍昨天夜里睡熟了还把他往怀里拢的那个力道、想起了苍用兽语说"等你回来"时低沉的嗓音、想起了自己在白光中消失前最后看到的——苍那双灰绿色眼睛里翻涌的水光,压住了,没有落下来。

"……渡鸦。"

【渡鸦:在。】

"我还能见到他吗?我是说,以后还能回那个世界吗?"

【渡鸦沉默了片刻,然后回答:按照规定,已完成的锚定世界不可主动回溯。但——】

"但是?"

【渡鸦:但是……您收集的情感信物会持续累积能量。当数量达到某个阈值时,管理局允许高级校正员申请定向世界访问权限。季先生,您现在只有一枚信物,还远远不够。】

季淮序从膝盖里抬起一点脸,露出半只红了的眼睛:"……要多少?"

【渡鸦:系统暂时没有具体数值。但您放心,您还有很多个世界要走。慢慢攒。总有一天——】

季淮序又把脸埋回去了。他没说话,但尾巴的抖动渐渐停下来了,呼吸也平复了许多。他安静地缩在地板上,像个被风吹皱的纸团,慢慢展平了。

【渡鸦:休息时间还剩两小时。然后您将进入第二任务世界。季先生,您要做好心理准备——接下来的世界可能和原始部落完全不同。但规则是一样的:找到他,让他爱上您,完成锚定。】

"……他?"季淮序闷闷地重复了一遍。

【渡鸦:是的。同一个灵魂,不同的人生。】

季淮序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块烫伤疤还在,温温热热的,像被什么隔着皮肤暖着。他不知道那是不是苍握着的地方留下的余温。

"行。"他的声音从膝盖里传出来,闷闷的但带着一点力度,"走下一个世界吧。"

【渡鸦:不再多休息一会儿?】

"不歇了。"季淮序站起来,白耳朵慢慢竖起来,尾巴垂在身后,尾尖轻轻勾了一下。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红着眼睛但嘴角抿着,像下定了某种决心,"早去早回。"

渡鸦没有戳穿他那句"早去早回"里藏着的意思——回去哪儿,回谁身边。

它只是安静地开启了传送程序。白光再次亮起,包裹了季淮序的身影。白耳朵在光里抖了一下,尾巴尖微微翘着,像在跟什么人告别,又像在说——

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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