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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世·第三章·狗

季无淮序

季淮序在树底下晒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太阳,晒得眼皮发沉,整个人暖洋洋地缩成一团,差点睡过去。等太阳偏西、气温开始回落的时候,他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动了动僵硬的腿脚,站起来往苍的帐篷走。

走回帐篷的路上,他再次被各种目光洗礼了一路,但这次他学会了一点:目不斜视,耳朵放平,尾巴贴着腿,假装自己是个透明人。他走得很快,袍子下摆又绊了他两次,他咬着牙把袍角拎起来攥在手里,三步并作两步钻进了帐篷。

苍不在。

火塘里的火燃得正旺,石碗里盛着大半碗热水,旁边干干净净的叶片上摆着撕好的鱼肉和几块烤得微焦的兽肉。帐篷角落的兽皮袋子旁边多了一小堆东西——几根颜色鲜艳的鸟羽、一小捆干草药、一块巴掌大的磨刀石。季淮序愣了愣,蹲过去看,发现那堆东西底下还压着一张晾干的树叶,树叶上用炭笔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符号。他盯着看了半天没看懂。

【渡鸦:那是原始兽人部落的通用标记文字。上面画的是您和攻略对象的简笔符号,意思大概是"苍的人,不许碰"。】

季淮序:"…………"

他把树叶翻了个面扣下去,假装没看见。耳朵却不争气地烫了起来。

他坐下来吃东西,吃完鱼肉又啃了两块兽肉干,喝了热水,胃里暖融融地充实起来。吃饱了他往兽皮上一倒,舒服得尾巴在身后慢慢晃。帐篷外面传来兽人们的吆喝声、骨器碰撞声、幼崽的嬉笑声——嘈杂而鲜活,是那种充满生命力的、热腾腾的烟火气。和生前的写字楼完全两个世界。

他盯着帐篷顶发呆。渡鸦的声音忽然冒出来:

【季先生,有一个信息需要向您同步。经系统检测,您目前的身体状况虽然脱离了危险,但原身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骨骼发育迟缓、造血功能偏弱等问题需要较长时间调养。建议在任务前期尽量减少体力消耗,优先恢复体质。】

"知道了知道了。"季淮序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反正他也说了让我留着,我安心养着就行。"

【另外——渡鸦停顿了一下——建议您对攻略对象态度柔和一些。您目前的攻略进度虽然开局不错,但好感度涨到42之后就停滞了。需要我提供一些情感互动建议吗?】

"不需要。"季淮序把脸埋进兽皮里,声音闷闷的,"我要靠自己。"

【您确定?您生前和甲方吃饭的时候,靠的都是我提供的话术库。】

"那是工作!"季淮序猛地抬起脸,白耳朵竖着,"谈恋爱和工作能一样吗!"

【可是您还没承认这是在谈恋爱。】

季淮序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喉咙里什么词都堵着出不来。最后他把脸重新埋回兽皮里,尾巴把整个人卷成一团,闷声说:"……你给我闭嘴,我要睡觉了。"

他以为自己睡不着的。但苍的帐篷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气味——炭火、干草、还有那个人身上留下的淡淡的松木味——他蜷在兽皮堆里,听着帐篷外渐弱的人声和风声,眼皮越来越沉,没多久就睡过去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季淮序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摸到身边温热的、硬邦邦的东西,还以为是火塘里滚出来的石头,不耐烦地推了一把。那"石头"动了动,然后一只大手按住了他的脑袋。

"别动。"

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哑的,带着刚入睡被吵醒的鼻音。

季淮序猛地清醒了。

他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从自己的"床"上滚到了苍的铺盖上,整个人正窝在苍的怀里——头顶抵着苍的下巴,脸贴在苍的胸口,一条腿还很不雅观地搭在苍的大腿上。苍的手臂环在他背后,把他圈得严严实实,手掌按在他的后脑上,指缝间夹着他一只白豹耳,拇指无意识地蹭着耳根的那片软毛。

季淮序脑子"嗡"的一声,彻底宕机了。

他僵在苍怀里一动不动,心跳快得能从胸腔里听见。苍的呼吸均匀而绵长,显然还没完全醒,只是凭本能把他往怀里又拢了拢,下巴在他发顶轻轻蹭了一下,低声说了一个字:

"……冷。"

季淮序花了两秒钟理解这个字的意思——这里是原始部落,昼夜温差极大,夜里气温骤降,即便是兽人也会觉得冷。而帐篷里只有两床铺盖,他自己那张小铺上的兽皮不够厚,睡到半夜肯定会冻醒。他大概是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热源方向滚了,滚进了苍的铺盖,滚进了苍的怀里。而苍大概是感觉到了他体温偏低,本能地把他裹紧了。

逻辑闭环。完美解释。

但季淮序还是不敢动。

苍的手臂把他圈得太紧了,他一动就会把人吵醒,到时候两个人都尴尬。他只好保持着这个姿势,眼睛睁着,耳朵贴着苍的胸口听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远古时代某种缓慢的鼓点。他的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上了苍的小臂,温热的、细长的尾巴尖搭在苍的手腕内侧,正好压在虎口那颗浅褐色的小痣上面。

他就这么僵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他以为苍已经睡沉了,小心翼翼地试图从他怀里往外挪。

然后苍的手臂收紧了一下。

"别闹。"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清醒了一点,"你那个小铺的兽皮不够。"

"……我知道。"季淮序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但你这样我睡不着。"

苍沉默了两秒。然后季淮序感觉到那只按在他后脑上的手轻轻动了一下,拇指顺着他的耳根摸到了耳尖,在那层干掉的泥浆上蹭了蹭——像是在确认泥浆还在不在、有没有保护好那个烙印。指腹粗粝温热,触过耳尖最敏感的那一小片软毛时,季淮序整个人过电一样抖了一下。

"你……"他声音有点颤,"你摸我耳朵干嘛?"

苍的动作停了。

然后那只手缓缓收了回去。苍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季淮序,声音闷闷地传来:"不碰了。睡吧。"

季淮序看着那个宽厚的、背对着自己的背影,忽然有点后悔。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最后他缩回自己的小铺上,把薄薄的兽皮裹紧,侧躺着看着苍的背影。

帐篷里很安静。火塘的火快灭了,只剩下暗红色的炭光。

过了一会儿,季淮序听到苍的声音传来,很小,像是自言自语:"明天给你打一张厚的。"

季淮序把脸埋进兽皮里,耳朵压平。他不知道自己嘴角什么时候翘起来的。

第二天一早,苍果然出去了。

走之前他往火塘里加了柴,把早饭(又是撕好的鱼肉和热水)放在季淮序触手可及的地方,蹲在帐篷门口系鞋带的时候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我去北边猎场,晚上回来。你待在营地别乱跑。"

"哦。"季淮序缩在被子里点头,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两只竖起的耳朵。

苍站起来,高大的身影在帐篷门口停了一瞬,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晨光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照在苍的侧脸上,把他的灰绿色瞳仁映成浅琥珀色。那目光在季淮序身上落了片刻,然后苍收回视线,走了。

帘子放下。脚步声远去。

季淮序在被子里又赖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吃早饭。吃完早饭他开始在帐篷里转悠,把苍的东西从墙角摸到支架——骨刀、磨刀石、兽皮、编织到一半的绳子、一小袋草药、几根颜色各异的鸟羽——每一件他都拿起来看看再放回去,像一只刚到新环境到处巡逻的白猫。

【渡鸦:季先生,您现在的行为模式很像在进行领地标记。】

"我这是熟悉环境!"季淮序把一根鸟羽插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连这帐篷里有几只蚂蚁都没数清楚,万一有什么任务道具呢?"

【渡鸦:您说的有道理。不过友情提示,您现在穿着攻略对象的袍子、睡着他的铺盖、用着他的碗,刚才还把他的骨刀从刀鞘里拔出来又插回去——】

"你闭嘴。"

【渡鸦:好的。顺便一提,您的尾巴刚才一直在蹭他那件挂着的兽皮短褂,已经蹭了三分多钟了。】

季淮序猛地回头,发现自己的尾巴不知何时翘了起来,尾尖正在苍那件换下来的短褂袖口上扫来扫去。他一把抓住自己的尾巴攥在手心里,耳朵红透了。

"这玩意儿……这玩意儿根本不受我控制!原身残留的野兽本能!你懂的!"

【渡鸦:我懂的。季先生,我什么都懂。】

"你什么都别懂!"季淮序气鼓鼓地把尾巴塞进袍子下摆里,一屁股坐回兽皮上,双手抱膝生闷气。白豹耳竖着,耳尖微微泛红。

他一整个上午都待在帐篷里没出去。中午他饿了,翻了一遍苍留下的东西,没找到除了早饭以外的食物,只好站起来拍拍屁股,决定去外面找点吃的。他掀开帘子探出脑袋——营地里的兽人依然很多,但今天看他的目光比昨天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好奇。一个圆脸圆耳的年轻女兽人正蹲在不远处的火堆边烤饼,看到季淮序探出头,朝他招了招手。

"小豹子!过来吃饼!"

季淮序愣了愣:"……你在叫我?"

"不然呢!营地还有第二只白豹子?"女兽人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牙齿尖尖的,耳朵是棕色的、圆润厚实——"我叫芽,苍狼部落的,采草药的。你是苍捡回来的那个吧?过来过来,我刚烤好的麦饼。"

季淮序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芽把一张热气腾腾的麦饼塞进他手里,饼皮焦黄酥脆,上面撒着几粒红色的草籽,闻着喷香。季淮序咬了一口,酥脆的饼皮在齿间碎裂开来,温热甜香的麦味漫了满口,他眼睛不自觉地亮了一下。

芽看着他那对因为好吃而轻轻抖了一下的白耳朵,笑得更欢了:"你这耳朵真好玩!我能摸摸吗?"

季淮序嚼着饼含含糊糊地说:"……你问它。"

芽伸手——指尖还没碰到耳尖,忽然从旁边伸过来一只大手,稳稳地攥住了芽的手腕。

"别碰。"

季淮序转头,苍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他站在季淮序身后半步的位置,肩上扛着两条剥了皮的猎物,额角还带着汗,一头黑发在日光下微微泛湿。他攥着芽的手腕,力道不重,但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深沉的,像含着什么没说出口的东西。

芽立刻缩回手,吐了吐舌头:"好好好不碰不碰!你的你的!"

苍松开她,把猎物从肩上卸下来扔在地上,然后低头看了季淮序一眼。季淮序手里还捧着半张麦饼,嘴角沾着饼渣,一双白豹耳因为刚才那声"你的"而微微朝后压平了,尾巴僵在身后一动不动。

"你……你不是说晚上才回来吗?"季淮序干巴巴地问。

苍收回目光,弯腰捡起猎物扛回肩上,路过季淮序身边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提前打完了。怕你饿死。"

然后他就走了。扛着猎物大步流星地往帐篷方向去,背影宽厚笔直,后脑的马尾在肩胛骨之间轻轻晃了一下。季淮序站在原地,捧着半张麦饼,盯着那个背影。

芽在旁边捂着嘴笑出了声。

"小豹子,你知道苍今天走的时候跟部落里所有人说了句什么吗?"

季淮序转头看她。

芽凑过来,压低声音,学苍那个低沉的语调:"那个白的小崽子——他在我帐篷里。谁都不许碰。"

季淮序手里的麦饼差点掉地上。

芽退回去,笑得眼角都起了细纹:"他以前捡过东西回来吗?没有。他以前对谁说过'不许碰'吗?没有。小豹子,你可真是头一份。"

季淮序把脸扭开,假装在看远处的一棵树。白豹耳红透了,尾巴在身后不自然地卷了一下又展开。

他咬了一大口麦饼,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谁是小崽子。"

芽笑得更欢了。

晚上。季淮序回到帐篷的时候,火塘里烧得旺旺的,苍正蹲在旁边处理猎物。他剥皮的动作利落极了,骨刀沿着皮肉缝隙游走,一整张兽皮完好无损地揭下来,然后他把肉切成大块,用木叉串好架在火上。那手法熟练得像在切豆腐。

季淮序坐在自己的小铺上看着他。火光把苍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额角的汗珠在火光里亮了一下又消失。烤肉的香气一点点弥漫开来,季淮序的尾巴开始无意识地左右轻晃。

苍忽然开口:"今天芽给你饼了?"

"嗯。"季淮序点头,"挺好吃的。"

"以后饿了来找我。"苍翻了一下肉串,语气平淡,"别乱跑。"

"我没乱跑!我就出去了一下下!"季淮序抗议。

苍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从季淮序的脸移到他的耳朵,又移到他的尾巴,最后落回他的眼睛。火光里,那双灰绿色的瞳仁显得格外深邃,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苍收回视线,把烤好的肉串取下来,放在叶子上晾了晾,递过去。

季淮序接过来咬了一口。肉烤得外焦里嫩,汁水在嘴里爆开,他舒服得耳朵往后一压,尾巴翘起来晃了两晃。

苍盯着那根晃动的尾巴看了两秒,忽然说:"你今天,尾巴蹭了我的衣服。"

季淮序差点被肉呛死。他剧烈咳嗽着把肉咽下去,脸涨得通红:"你、你怎么知道的?你不在啊!"

"气味。"苍拿起另一串肉开始烤,语气淡淡的,"你身上有我的气味了。"

季淮序愣住。

他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袖子——果然,上面沾着苍那种松木混着炭火的淡淡气息。他又嗅了嗅自己的尾巴——也一样。他今天穿着苍的袍子、裹过苍的兽皮、晚上还滚进过苍的怀里、刚才又趁人不注意用尾巴蹭了苍的短褂……他自己身上早就被苍的气味腌入味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但苍没给他机会,把烤好的第二串肉递过来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点极其细微的笑意:

"挺好。"

季淮序接过肉串,白耳朵往后压平了,尾巴缩在身后不动了。他低着头啃肉,耳根的红一路烧到了后颈。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他发现自己好像也不是那么想反驳。

【渡鸦在系统日志里悄悄记了一笔:任务第三日,好感度从42升至48。另:目标对"被标记气味"一事未表现出反感,建议继续观察。备注:他的尾巴还在轻微晃动,本人似乎并未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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