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淮序来苍狼部落的第五天,已经能大致摸清营地的布局了。
苍的帐篷在营地的正中央偏北的位置,是整个部落最核心的地带。往南走是公共火塘和烤饼的地方,芽和几个年长的女兽人常在那儿忙活;往东走是一片空地,年轻兽人们在那里打磨骨器、练习投矛;往西走则是幼崽们玩耍的区域,草坡上滚着一窝毛茸茸的小崽子,有狼崽有熊崽还有一两个看不出什么品种的,每天从早嚎到晚。
季淮序的活动范围严格控制在帐篷到公共火塘之间,再远他不敢去,因为每次他试图往空地那边溜达,总会有兽人"恰好"路过,用高大的身体挡住他的路,笑呵呵地说:"小豹子,那边在磨刀,血乎拉碴的,你别过去了。"
季淮序刚开始还信,后来发现每次磨刀的都是同一个人——那个被苍叫作"鬣狗"的光头兽人,他根本就没在磨刀,他蹲在那儿晒太阳,看到季淮序走过来就立刻抄起骨刀在石头上假装磨两下,然后抬头对他咧嘴笑。
"你根本不是鬣狗。"季淮序终于忍不住有一天走过去,双手叉腰站在他面前,"你是狗。"
光头兽人一愣,然后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旁边的草叶子都在抖:"什么狗?老子是棕熊!棕熊!"
"你没熊耳朵。"季淮序面无表情地指了指他的头顶。光溜溜一颗脑袋,连根毛都没有。
光头兽人的笑容僵住了。他摸了一把自个儿的秃头,支支吾吾地:"我、我这是……修炼到一定境界耳朵会收进去——"
"放屁。"季淮序转身走了,尾巴在身后得意地翘了一下。
他走远了之后,周围几个兽人凑到光头旁边:"鬣狗,他骂你是狗哎。"
"老子是熊!熊!"光头气得耳朵——不对他没有耳朵——气得脸红脖子粗地挥舞骨刀,"你们谁再叫我鬣狗老子一斧头劈了你们!"
那几个兽人笑嘻嘻地散开了。但从此以后,整个苍狼部落都开始管那个光头叫"鬣狗"。季淮序对此一无所知。
这天下午,季淮序正蹲在公共火塘边帮芽摘草药,把红草籽一粒粒从杆子上捋下来。芽在旁边烤新一炉的麦饼,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阳光暖融融的,风从荒原那边吹过来,带着干草和尘土的气息。季淮序的白豹耳在风里轻轻转着方向,捕捉着营地里的各种声响——骨器碰撞声、幼崽打闹声、远处有人吆喝着什么。
他尾巴悠闲地在身后晃着,脚尖勾着一根草,翘着二郎腿,整个人懒洋洋的。养了五天,他气色比刚来时好了不少,脸上有了点血色,虽然还是偏瘦,但至少看着不像随时要断气的样子了。
"小豹子,"芽把一张新烤好的饼递过来,"尝尝这个,我加了蜂蜜草。"
季淮序接过饼正要咬,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
他头顶的白豹耳猛地转向了营地入口的方向。然后是尾巴——原本悠闲晃动的尾巴僵住了,微微绷直。他听到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兽人的呼喝声,语调和他这些天听惯的苍狼部落的口音不太一样,带着一种南边的、更黏腻的尾音。
然后他看到苍从营地方向大步走来,脸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季淮序一口饼还没来得及咬下去,手里的麦饼就被苍劈手夺走了。苍把饼往芽怀里一塞,另一只手已经攥住了季淮序的手腕,力道不容抗拒地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回帐篷。"苍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季淮序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种压抑的震动。
季淮序被他拽着踉跄了两步,反应过来之后挣扎了一下:"干嘛呀!饼还没——"
"别吃。"苍把他往帐篷方向推,脚步极快,"回去待着,别出来。"
季淮序被他推进帐篷帘子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他看到苍转过身,高大的背影挡在帐篷门口,面朝着营地入口的方向。他的肩膀微微绷着,手臂垂在身侧,手指慢慢收拢握成了拳。然后他朝那边低吼了一声——是兽语,季淮序听不懂,但那语气里的威慑和警告毫不掩饰。
季淮序趴在帘子缝隙里往外看。
营地入口进来了七八个兽人,个个身量高大,穿的是南边部落那种深色兽皮,脖子上挂着骨饰和兽牙项链。为首的是一个身形精瘦、颧骨高耸的男人,耳尖尖的,泛着暗褐色,一双竖瞳的眼睛扫视着苍狼部落的营地,最后落在了苍身上。
"苍。"那人开口,声音带着笑,"好久不见。"
苍没有回应。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抱臂,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走近。营地里其他兽人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有人放下了骨刀,有人把幼崽往身后拉了拉,空气里浮起一层绷紧的东西。
瘦高男人走到苍面前五六步的距离停下,歪了歪头,目光越过苍的肩膀往帐篷那边扫了一眼。
"听说你捡了个好东西?"他的语调慢慢悠悠的,像在聊天气,"白尾豹族的?还是季家的那个?"
季淮序在帐篷里猛地攥紧了帘子边缘。白豹耳压平了贴紧头皮。
苍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朝帐篷方向侧了一寸。他看着瘦高男人,开口,嗓音比平时更沉、更平:"寒。你来我的地盘,有事就说。"
被称作寒的瘦高男人笑了一下,露出一颗尖尖的犬齿:"没什么大事,就是路过,听说季家扔出来的那个无兽者被你捡了,过来看看——"他朝帐篷方向扬了扬下巴,"活的?死了?"
"与你无关。"苍的声音冷下来。
"怎么无关?"寒慢慢往前走了一步,竖瞳在日光里缩成一线,"季家那边放出话了——谁捡了那个无兽者,要么交回去,要么当场处理了。他们不想让那个'耻辱'活着在外头丢他们的脸。苍,你不是不知道无兽者在南边部落眼里是什么东西。你留着它,对你没好处。"
帐篷里的季淮序把帘子攥得更紧了。指甲掐进了兽皮里。
苍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第一,季家的手伸不到我苍狼部落来。第二,他是我捡的,就归我管。第三——"他终于偏过头,灰绿色的眼睛冷冷地扫了寒一眼,"你再说一遍'它'试试。"
寒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苍的那一眼让他的后背窜起一阵寒意。营地里的气温好像骤降了几度,周围的苍狼部落兽人们不约而同地往苍身边靠了靠——沉默的、无声的、像狼群合拢的包围圈。
寒身后的几个兽人也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寒舔了一下嘴唇,收起笑容,换上一种更谨慎的神色:"苍,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是来传话的。季家的人就在北边那片矮林里驻扎着,等着你的答复。你要么把那个无兽者交出去,要么——"
"没有要么。"
苍打断了他,往前踏了一步。他只踏了一步,但寒和身后的兽人同时往后退了两步。苍站在那儿,肩宽背挺,一双灰绿色的眼睛压着浓沉的暗色,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灰狼兽族首领特有的那种低沉的、不容置疑的威慑:
"回去告诉季家的人。这里是我苍狼部落的地盘,我捡回来的东西,就是我的。他们那点家规还管不到我头上来。"
寒张了张嘴。苍没给他机会说第二句话。
"滚。"
一个字。沉甸甸地砸下来。
寒咬了一下牙,最后看了一眼帐篷的方向——帘子缝隙里那双乌黑的眼睛正盯着他,白色豹耳压平了,目光里带着一种戒备的冷——然后他收回视线,对苍拱了拱手,带着人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营地的空气慢慢松弛下来,兽人们呼出一口长气,有人低声骂了几句,有人把幼崽从身后捞出来哄了哄。苍站在原地看着那几个南边来的身影消失在营地入口,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久到他肩膀上的肌肉才慢慢一寸寸松下来。
然后他转身,掀开帘子进了帐篷。
季淮序坐在铺盖上,白耳朵还压平着,尾巴缩在身侧一动不动。他抬头看着苍走进来,嘴唇抿着,没说话。
苍走到火塘边蹲下来,拨了拨柴火,添了几根新柴。火光跳起来映在他的侧脸上——依然沉,眉骨下方的眼窝里压着一层很深的暗影。他背对着季淮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嗓音哑了一点:
"吓着了?"
"没有。"季淮序摇头,声音闷闷的,"我又不是没见过世面。"
苍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季淮序坐在那儿,袍子裹着瘦伶伶的身子,白耳朵虽然压平着但尾巴尖在发抖——那点抖动细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苍看见了。苍把手里的柴放下,站起来走到季淮序面前蹲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到什么小动物似的。
"手伸出来。"
季淮序愣了愣,把手从尾巴上松开,伸了过去。
苍握住他的手腕,拇指在他腕骨上那块烫伤疤的位置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手干燥而温热,掌心粗粝,把季淮序那双冰凉的细白手指拢在掌心里焐了焐。
"以后遇到这种事,别出来看。"苍低声道,眼睛没有看他,只是盯着他手腕上那块疤,"听到动静,就在帐篷里待着。我叫你你才出来。"
季淮序被他握着两只手,整个人僵着,尾巴的抖动停了。他低头看着苍蹲在自己面前、把自己凉冰冰的手拢在掌心里的那个样子——宽阔的肩背把火塘的光都挡住了大半,但他的手指是暖的,暖得季淮序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很久没有人这样把他挡在身后了。
"……你干嘛要跟他们说那些?"季淮序的声音有点闷,"把我交出去不就行了?反正我是个无兽者,待在你这儿也没用——"
"谁说的?"
苍抬起头,灰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火光在那双眼瞳里跳动着,映出沉沉的、灼亮的光。他的拇指停在季淮序的腕疤上,力道微微收紧了一些,像在克制什么。
"你就在这儿待着。"他盯着季淮序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没人能把你要走。"
季淮序看着那双眼睛,喉头哽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比如"谢谢"或者"你人真好"或者"其实你不用对我这么好"——但所有话都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他的白豹耳不由自主地往前转了转,朝向苍的方向,尾巴在身后轻轻卷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很小声地说:"知道了。"
苍又看了他两秒,松开了他的手。他站起来走到帐篷角落,翻出一块新打的兽皮——厚实蓬松的、灰白色带着细密毛绒的软皮——抖开,铺在了季淮序的小铺上。那皮子比季淮序原来铺的厚了两倍不止,毛绒绒的,软得能把人陷进去。
"昨天打的那头猎物,皮给你留着。"苍蹲在那里把兽皮的四角抻平,头也不回地说,"夜里冷,这个厚。"
季淮序坐在原地,看着苍蹲在他铺盖旁边认真铺兽皮的背影——宽宽的肩膀,被火光映出一层暖色的轮廓,黑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有几缕散下来垂在脸侧。他的动作笨拙又仔细,把兽皮的边角一点一点塞进干草垫子底下,保证季淮序翻身的时候不会卷起来。
季淮序忽然觉得鼻子更酸了。
他赶紧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假装在搓自己的尾巴尖。白豹耳竖着,耳根泛着一层淡淡的粉红。
苍铺好了皮子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缩成一团的季淮序。他的视线在那对泛红的耳根上停了一拍,然后他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朝外头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
季淮序没听清。但没过多久,外面响起一阵脚步声和几声低笑,然后芽的声音远远传来:"知道了知道了!你的你的!没人动他!"
苍放下帘子走回来,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季淮序注意到他的嘴角那个左边先扬起来的弧度又出现了——极浅、极淡,一闪就收回去了。
他走到火塘边坐下,拿起骨刀继续削他前几天没做完的那块骨头。季淮序从膝盖里抬起脸,偷偷看了他一眼。火光明灭之间,苍低着头削骨头的侧脸安静而专注,眉眼的沉意还没完全散干净,但落在骨刀上的目光已经平静下来了。
季淮序把自己的脚从铺盖上挪下来,光着脚丫子踩在新铺的兽皮上。软。暖。绒毛搔着脚心,舒服得他尾巴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苍。"
"嗯?"
"那个寒说的……季家的事。他们还会来吗?"
苍手里的骨刀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削,语气平淡:"来一次,我赶一次。"
"……那如果他们带了很多很多的人来呢?"
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火光照进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沉沉的,却又亮亮的。他看着季淮序半晌,然后开口,嗓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地砸进帐篷的空气里:
"那就打。"
他把骨刀放下,朝季淮序那边微微倾了倾身,目光落在季淮序那对压平的白色豹耳上。
"你是我捡回来的。"他说,声音低得像从胸腔深处拨出来的弦,"小崽子,我的。谁来都不给。"
季淮序的尾巴在身后猛地卷了一下,耳朵唰地竖起来,整张脸从脖子根红到了发际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结果只发出一个奇怪的"呃"声,然后他猛地往兽皮上一倒,把自己整个人裹进了新铺的厚兽皮里,背对着苍,只露出一对红透了的耳朵尖在外头。
苍在火塘边看着他把自己卷成白蚕蛹的样子。
嘴角左边先扬起来。这次没有收回去。
他低下头继续削骨头,手指上的动作比刚才轻快了一些。火塘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帐篷里的沉默温温热热的,像被火烤过的石头,摸上去烫手,但又舍不得松开。
【渡鸦在系统日志里安静地打出一行字:好感度48→55。备注:目标本次情绪波动异常剧烈,系统建议持续记录。另——攻略对象说'小崽子,我的'时,系统检测到目标尾巴出现了明显的求偶性卷曲反应。该信息暂不通报。】
渡鸦合上日志。
帐篷外,夜色落下来了。苍狼部落的营地里升起一堆堆温暖的篝火,野兽的低吼和人的笑语混在一起,被夜风送出很远。南边那几个兽人的脚步早就在荒原上消失了,但苍知道他们还会回来。季家不会善罢甘休,那些所谓的"贵族"最受不了的就是自己的'耻辱'被别人捡去养着还养得挺好。
但那又怎么样呢。
苍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骨刀,刀锋在火光里亮了一下。他把最后一刀削完,骨头成型了——是一根细长的骨簪,顶端磨成圆润的弧,打磨到光滑不扎手。
他把骨簪放在兽皮上,等明天那小崽子醒了给他看。
不。苍想了想,又拿起来揣进怀里。
等哪天他不要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