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淮序是被饿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一股浓郁的烤肉香气从睡梦里硬生生拽出来的。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还没聚焦,鼻子先替他锁定了目标——火塘边上,苍正用一根木叉串着一条肥美的烤鱼,鱼皮被火燎得焦黄冒油,滋滋的声响和香气一起往季淮序这边飘。
他盯着那条鱼看了整整十秒,眼珠子都没转一下。
苍早就察觉他醒了,但故意没出声。直到季淮序的肚子发出一声堪比狼嚎的巨响,他才抬眼,语气平淡:"醒了就起来吃。"
季淮序"噌"地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两只白耳朵竖得笔直,尾巴在身后不自觉地左右晃——那是原身残留的兴奋条件反射,他自己完全没意识到。苍的视线在那根晃动的尾巴尖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把烤鱼从火上拿下来,在手里扇了扇,递过去。
"手。"季淮序伸出双手去接。
苍没给。
他一手拿着木叉,另一只手开始撕鱼肉。手指粗而有力,却意外地灵巧,把鱼腹最嫩的那块肉撕成一条一条的,放在一片洗净的大叶子上,推到了季淮序面前。
"……你干嘛?"季淮序愣住。
"你手没劲。"苍头也不抬,继续撕,"昨天端碗都抖。"
季淮序想反驳,但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细白到透明的手指——昨天端汤确实在抖,碗里的汤差点洒出来——他默默把到嘴边的"我有劲"咽了回去,伸手去捏叶子上的鱼肉丝。
第一口下去,他眼睛亮了。
鱼肉鲜嫩得过分,带着炭火独有的焦香和某种野生草药的清香,咸淡恰到好处,比他生前点过的所有日料外卖都好吃。他埋头吃了一口又一口,吃到第三口才想起来问:"这是什么鱼?"
"岩溪鱼。"苍撕完了一条鱼,又开始穿第二条,"昨天在溪里抓的。"
"这味儿里加了什么?好好吃。"
"红草籽,捣碎了抹上去。"苍把第二条鱼架到火上,忽然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们贵族不吃这个。"
季淮序咀嚼的动作顿了顿。
"……我现在不是贵族了。"他的声音低下去一点,白豹耳也微微往后压了压,"不用老是提。"
苍看着他那只往后压的耳朵,没有再说什么,转回去专心烤鱼。帐篷里又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火堆的噼啪声和季淮序小口吃东西的咀嚼声。季淮序把那片叶子上的鱼肉丝都吃干净了,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然后发现苍面前的石板上还有几块烤得焦黄的兽肉干,他盯着那几块肉干,又看了一眼苍。
苍没抬头:"吃。"
"你都给我了你自己吃什么?"
"我吃过了。"苍把第二条烤鱼翻了个面,"抓了五条。"
季淮序这才注意到帐篷角落的兽皮袋子里果然还戳着三条穿好的鱼。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拿了一块肉干,小口小口地啃。肉干硬得硌牙,但越嚼越香,是那种风干后带着浓郁肉味和烟熏气的滋味。
吃到半饱,季淮序开始有闲心打量四周。昨晚天黑看不仔细,现在天色大亮,帐篷帘子被半卷起来透光,他能看清里面的陈设了:除了他身下这张铺了厚兽皮的"床",帐篷靠里的位置还有一处简陋的铺盖,兽皮堆得乱七八糟,一看就是随便卷了卷就睡的。几把磨得锃亮的骨刀挂在支架上,墙角堆着若干兽皮和毛皮,空气中弥漫着干草、兽皮和烟火混合的气息。
简陋。但干净整洁,所有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和他生前那张堆满外卖盒和文件纸的工位相比,这帐篷甚至算得上井然有序。
他的视线转回苍身上。苍正蹲在火塘边烤鱼,火光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今天他换了件浅驼色的兽皮短褂,领口敞着,露出一小片结实的麦色胸膛。一头黑发半干半湿地披散在肩头,发尾在光线下泛着深棕的暗泽。那双灰绿色的眼睛专注地盯着火上的鱼,偶尔翻面的时候会微微眯一下,睫毛在眼窝下方扫出两片浅影。
(内心弹幕:这长相放我们公司,HR得按"颜值过高影响办公效率"处理。)
【渡鸦:季先生,友情提醒,您盯着攻略对象看了两分十七秒。需要我帮您找补一个理由吗?比如"我在观察他的烤鱼手法"?】
季淮序猛地收回视线,低头假装在数自己尾巴上的毛。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你叫什么?"
苍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你居然不知道我名字"的微妙,但他没有反问,只是平淡地回答:"苍。"
"苍?就一个字?"
"部落里都叫单名。"
"哦……"季淮序点点头,"我叫季淮序。你可以叫我淮序或者——"
"知道。"苍打断他,目光落在季淮序手腕内侧那块疤上,"白尾豹贵族,季家那个无兽者。"
季淮序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知道的,但转念一想——昨天原身的记忆和他身上那些残留的贵族衣物碎料,还有他耳朵尖上隐约烫着的族徽烙印(昨天淋雨泡发了才显出来,他现在自己刚发现)——任何一个有经验的兽人大概都能猜出个七七八八。他低头摸了摸自己耳尖内侧那个细小的、浅淡的纹印,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是原身残留的委屈。被烙印、被驱逐、被当做耻辱扔到荒原上等死的委屈。
"对。"他低声说,"我就是那个无兽者。"
苍把第二条烤鱼从火上拿下来,没递给他,而是放在旁边晾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你那个烙印,以后别露出来。"
季淮序抬头。
苍偏着脸没看他,语气依然是那种淡淡的、听不出情绪的口吻:"南边来的部落偶尔会经过这里,看到季家的烙印会惹麻烦。我待会儿帮你刮了。"
"……刮了?"季淮序下意识捂住耳朵,"疼不疼?"
苍终于转过脸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季淮序捂耳朵的姿势上停了一拍,嘴角动了一下——左边先扬起来的那个弧度,浅到几乎看不见:"怕疼?"
季淮序理直气壮地点头。
苍收回目光,继续烤鱼:"那就不刮了。我给你涂一层泥,遮住。"
季淮序眨眨眼,刚想说"那就好",忽然捕捉到一个关键信息:"你帮我涂?你的意思是……我可以留下来?"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火塘里的柴烧断了,啪地响了一声。
苍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用骨刀把鱼身上烤焦的一层薄皮刮掉,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落定。然后他说:"你走得了吗?"
季淮序看看自己那双细得像火柴棍的胳膊,又看看帐篷外面一望无际的营地——到处都是比他还高一头的兽人,个个膀大腰圆,有的顶着熊耳朵有的拖着狼尾巴——他沉默了两秒,诚实地说:"走不了。"
"那就留着。"苍把刮好皮的烤鱼放在干净的叶子上,推到季淮序面前,"吃完这条,出去晒晒太阳。"
季淮序捏起鱼尾,咬了一口。鱼肉嫩得入口即化,他含着一嘴鲜香,含含糊糊地问:"晒太阳干嘛?"
苍已经站起来往外走了,走到帐篷门口,背对着季淮序,声音传过来时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无奈:"你身上有尸气。再不晒太阳见见风,部落里的人以为我捡了个死人回来。"
帐篷帘子放下了。季淮序愣了两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白到发青的皮肤,又看了看帐篷外面明晃晃的大太阳,默默把嘴里那口鱼咽下去,开始认真考虑晒太阳这件事的可行性。
他真的走出去的时候,花了足足五分钟。
先是在帐篷门口探出半个脑袋,一对白豹耳警惕地竖着,左右转动侦查周围动静。然后伸出一条腿,白生生的脚踩在地上,冻得缩了一下。再然后整个人钻出来,紧了紧身上那件苍临时找给他的兽皮短袍——太大,下摆拖到膝盖,袖子挽了三圈才露出指尖,走一步踩一次衣摆。
整个苍狼部落的营地,那一刻安静了。
季淮序站在苍的帐篷门口,两只白耳朵竖着,尾巴在身后微微晃动,穿着大一号的兽皮袍子,瘦得像一根被风吹就要折的白苇杆,细白的手腕上那块疤在日光下清晰可见。他眯着眼睛适应了外面的光线,抬头往四周一看——
至少三十个兽人正在看着他。
有拖着毛茸茸大尾巴的,有顶着熊耳朵的,有半兽态脸侧还留着兽纹的,有扛着骨矛路过的,有蹲在火堆边搓兽皮的,有抱着幼崽喂奶的。所有人都在看他。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这什么玩意儿"的困惑,还有几个年长的兽人皱起了眉头。
季淮序僵在原地,尾巴尖都不晃了。
然后人群里忽然响起一声闷雷似的笑:"首领!你捡了只白耗子回来?"
季淮序:"…………"
他循声望去,一个虎背熊腰的光头兽人正咧着嘴冲他乐,肩膀上扛着一把巨大的骨斧,耳朵是圆形的、毛茸茸的棕黄色——大概是某种犬科或者熊科,季淮序认不出来,但对方体型起码有自己的两倍半。
"耗子你个头!"季淮序下意识怼了回去,"老子是豹子!白尾豹!豹子你懂吗!"
光头兽人一愣,然后笑得更大声了:"就你这小胳膊小腿?豹子?哈哈哈哈那我是老虎——"
"你是鬣狗。"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从帐篷后面传来。
苍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石碗捣碎的草泥,灰绿色的眼睛扫了那光头一眼。光头立刻闭嘴了,缩了缩脖子,扛着骨斧溜了。周围看热闹的兽人也纷纷收回目光,假装自己刚才什么都没在看,该干嘛干嘛。
季淮序松了口气,然后发现苍正站在他面前,把石碗递过来。
"泥。涂耳朵上。"
季淮序低头看着那碗墨绿色的、散发着泥土腥气的泥浆,整张脸皱成一团:"……真的要涂?你昨天不是说要给我涂吗?我以为是涂脸上,结果是涂耳朵上?我耳朵白白的这么好看——"
"好看个屁。"苍面无表情,"不涂就等着被南边的部落抓回去当祭品。季家扔你出来是让你死在外面,你要是活着回去,他们只会再扔一次。"
季淮序不说话了。
他低头摸了摸自己耳尖内侧那个细小的烙印,又想起了原身记忆里那些冷掉的馊饭、仆役的推搡、和父亲看他的最后一眼——那种"你根本不配存在"的眼神。他的尾巴慢慢耷拉下去,贴在了小腿上。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托住了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苍的拇指蘸了一点泥浆,极其小心地涂抹在他耳尖内侧,力道轻得几乎像在碰一片花瓣。
季淮序僵住了。
苍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他颧骨上那道细长的旧疤痕、他眼尾那几条浅浅的笑纹、他呼吸时胸腔微微起伏的幅度。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正专注地盯在他的耳尖上,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扫出一小片阴影。泥浆冰凉,但那只托着他下巴的手很暖。干燥的、粗粝的、指腹上带着薄茧的温热。
季淮序发现自己忘了呼吸。
然后苍涂完了左耳,退开半步,蘸了新的泥浆,说:"右边。"
季淮序呆愣愣地把右脸转过去,整个人像个提线木偶。苍又凑过来,又是那种轻柔到极致的力道,拇指沿着耳尖内侧的纹路一点点涂过去。这次季淮序离得更近了一点,近到能闻到苍身上的气味——炭火、干草、兽皮、和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松木一样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渡鸦昨天说的那句话:"您对他有天然的吸引效应,原理不明。"当时他没当回事,现在他开始怀疑了。
为什么苍涂他耳朵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还是他自己的腿在抖?
涂完了。苍退开两步,打量了他一下,点了点头:"行了。干透了就看不出来了。"
季淮序摸了摸耳朵,指尖触到那层干掉的泥壳,粗粝扎手。他的尾巴不自觉地卷了一下,缠在了苍的手腕上。
两个人都愣住了。
季淮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尾巴撤回来,耳朵唰地压平贴住头皮,整张脸从脖子根红到太阳穴。苍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被缠过的那一圈,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手背到身后,别开了脸。
"……去晒太阳。"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
季淮序"嗯"了一声,转身就往营地中间那棵大树底下走,走得太急,袍子下摆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白尾巴在空中慌乱地一甩。他稳住身子,头也不回地冲出去了。
苍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裹在大袍子里的小白背影摇摇晃晃地走到树底下,一屁股坐下,双手抱膝,把自己缩成一小团。阳光从树冠缝隙间漏下来,落在那对白色豹耳上,泥浆还没干透的地方泛着深色。那尾巴缩在身侧,偶尔不安地抖一下。
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一圈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细、软、温热的,像被一小片云缠了一下。他把那只手又往身后藏了藏,转身回了帐篷。火塘里的火还没熄,他蹲下去拨了拨柴,嘴角左边那一点弧度终于藏不住了。
树底下。季淮序把脸埋进膝盖里,白耳朵耷拉着,整张脸烫得像被火烤过。
【渡鸦:季先生,刚才您的尾巴主动缠绕攻略对象手腕,属于白尾豹族求偶信号的一种。原身记忆里应该有相关信息,需要我为您调取吗?】
季淮序:"……你。"
【渡鸦:嗯?】
季淮序:"给我闭嘴。"
【渡鸦:好的。不过您的初始好感度刚才从35涨到了42,提升幅度7个点,是我目前观测到的最——】
"闭!嘴!"
白豹耳气得直抖,尾巴也在身后甩了一下。远处几个围观的兽人看到这一幕,互相对了个眼神——首领捡回来的这个小东西,脾气还挺大。
但他们也看到了,苍刚才从帐篷里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树底下的白色小团子,确认他还坐在那儿好好晒着太阳,才又缩回去了。那一眼里的东西,老兽人认得。
是"我的"那个眼神。和苍当年杀完熊回来、把熊皮铺在自己铺位上时,一模一样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