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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世·第一章·初遇

季无淮序

季淮序是在一声极其凄厉的狼嚎里恢复意识的。

那声音贴着头皮刮过去,像有人把嗓子眼撕开了往他耳朵里灌。他一个激灵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摸到,空气里是泥土和野兽粪便混在一起的气味,浓得让他胃里翻了一下。

他反应了三秒。

第一秒:我不是死了吗?

第二秒:这哪儿?

第三秒:……我为什么趴在地上?

他撑着胳膊想坐起来,结果手臂一软,整个人又趴了回去,脸差点磕进一滩不明液体里。他惊恐地往后挪了半米,低头看自己的手——细,白,瘦得像两根筷子,指甲缝里全是泥,手腕内侧有一块浅褐色的疤。

不是他的身体。

大脑里"嗡"地一声炸开,紧接着潮水般的记忆片段涌了进来:贵族宅邸、冷掉的剩饭、仆役的推搡、一双充满厌恶的眼睛说"无兽者不配姓季"、然后是麻袋、颠簸、以及最后被扔到地上的那一下钝痛。

季淮序靠在一块石头后面,花了大概五分钟把原身的记忆梳理了一遍,然后面无表情地总结:"好家伙,比我被裁员那天还惨。"

【渡鸦的机械音在他脑中响起:季先生,欢迎来到维度管理局第一任务世界。系统检测到您已成功接收原身记忆,是否调取任务面板?】

季淮序眼睛一亮:"渡鸦!这么快就第一个世界啦!是大姐姐吗?!"他语气里是掩不住的期待,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你看我上一世死得那么惨,管理局不得补偿我一个温柔大美人儿?"

【渡鸦:……不是。】

季淮序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渡鸦:本次攻略对象性别为男,种族灰狼纯血兽族,年龄27岁,身份为苍狼部落首领,危险指数极高,建议您注意措辞。】

季淮序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往石头上一靠,一双白色豹耳从发顶弹了出来,蔫蔫地耷拉着,尾巴也垂在身后一动不动,整张脸上写满了"晴天霹雳"四个大字。

"……又男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灵魂深处的疲惫,"渡鸦,你说实话,你们管理局是不是故意的?我这都死了,换了个世界了,怎么还是男的?就不能给我安排一个御姐音、长腿、会武的漂亮大姐姐吗?"

【渡鸦:季先生,您的性取向是灵魂底层数据,技术层面无法更改。】

"我不信!"季淮序把脸埋进膝盖里,白色豹耳委屈地抖了两下,"我上辈子喜欢的是大胸长腿美女,你们系统肯定搞错了……"

【渡鸦:您上辈子唯一接触过的异性是公司楼下的便利店收银员,您每次买饭团时和她的对话内容是"加热""谢谢""再见"。这辈子您连饭团都没了。】

"…………那也改变不了我的审美取向!"

【渡鸦:您的审美取向从您目前的心率数据来看似乎有微妙的偏差。建议您先关注一下身体状况——当前体质值3/100,体温偏低,空腹超过36小时,再不进食您就要达成"史上最快任务失败记录"了。】

季淮序正要反驳,肚子替他先回答了。一声响亮的咕噜声在空荡荡的荒原上传出去老远。

他闭嘴了。

他从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观察四周。荒原一望无际,枯黄的草有半人高,风一吹就哗啦啦响,远处有几棵歪脖子树,树杈上蹲着秃鹫一样的黑鸟,正直勾勾地盯着他。天快黑了,西边的云层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祥的铅灰色。

"这是哪儿?"季淮序压低声音问。

【渡鸦:枯骨荒原,三大部落领地交界带,不属于任何势力范围。原身是被家族的护卫扔到这里自生自灭的。】

"……草。"季淮序骂了一声,然后扶着石头颤颤巍巍站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脏兮兮的粗麻布衣,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连双鞋都没有,白生生的脚趾踩在碎石地面上冻得通红。脚踝细得像一折就要断。

好消息是:他是个男的,不用担心女角色在这种环境下遇到什么更糟糕的遭遇。

坏消息是:他现在这身体素质,估计一只野兔都能把他踹翻。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原身残存的记忆告诉他荒原边缘有一种能吃的蕨类植物,叶子底下是白色的根茎,嚼起来像没味道的萝卜。他循着模糊的印象摸过去,在一条干涸的溪沟旁边果然找到了几丛。他蹲下去徒手刨土,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刨了老半天才拽出来两根手指粗的根茎,往衣服上蹭了蹭塞进嘴里。

又涩又苦。

他含着那口涩苦的植物根茎,蹲在溪沟边上发呆。天更暗了,风变冷了,他那双白豹耳被吹得紧贴头皮,尾巴不受控制地往怀里缩。远处又传来一声狼嚎,比刚才那声更近。

他忽然觉得有点委屈。

他死的时候是凌晨三点,电脑屏幕还亮着没写完的周报,咖啡杯里的残渣都干了。他以为死了就解脱了,结果一睁眼又是个新活儿,还是要攻略男人,还是这种开局就快饿死的剧本。

"渡鸦。"他的声音闷闷的,"我上辈子是不是得罪你们主神了?"

【渡鸦沉默了两秒,然后回答:……您只是运气不太好。不过您放心,攻略对象会来找您的。】

"他来找我?"季淮序嘴角一抽,"这种开局他不来我就死了,肯定得来——"

话音未落,天边滚过来一声闷雷。

季淮序仰头,铅灰色的云层里翻出一片沉甸甸的暗,风忽然大了,荒草伏倒下去,空气里带上了一股雨水的气味。他慌了,连滚带爬地往最近的一块岩石底下钻,刚钻进去,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打得地面啪啪响。

他缩在岩石下面,抱着膝盖,白尾巴缠在手臂上。雨越来越大,风灌进岩石缝隙,冷得他牙齿打颤。他的体质数值开始往下掉,渡鸦在他脑内冷静播报:

【体温持续下降,当前35.2度。建议寻找避风处,否则两小时后进入失温状态。】

"……我上哪儿找避风处啊?"季淮序咬着牙说,"这破地方连棵树都没有——"

然后雨停了。

季淮序愣了一秒,然后意识到不是雨停了,是有人挡在了他头顶。他仰起头。

那人太高了。站在岩石前面,把所有的缝隙堵得严严实实,雨水顺着他的肩线和发梢往下淌,但季淮序所在的那一小块地方一滴都没沾到。那人背着光,轮廓像刀刻的一样硬,雨水打湿了他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季淮序能看到他肩膀和胸膛的肌肉线条——宽得好像能把他整个人包进去。

闪电在天边亮了一下。

那张脸被照亮的一瞬,季淮序呼吸停了半拍。

眉骨高挺,眼窝很深,一双灰绿色的瞳仁在闪电里泛出近似野兽的光。鼻梁高而直,下颌线利落,整张脸像是用最锋利的刀一点点削出来的。雨水顺着他的鼻尖滴下来,他眯了一下眼,目光从季淮序的白色豹耳扫到尾巴尖,在那截细瘦的手腕上停了一下,然后——

"……小崽子?"

声音低哑,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像是很久没说话那种粗粝。

季淮序张了张嘴,本来想说"你才是小崽子你全家都是小崽子",但嘴刚张开,一阵眩晕猛地涌上来。两天的饥饿、淋雨、失温,所有透支一起算总账,他眼前发黑,整个人往前栽了下去。

脸埋进了一堵温热的胸膛。

那人身上的气味混着雨水和野兽的气息,还有一点淡淡的血腥味(大概是打猎留下的)。季淮序最后的意识里捕捉到一个触感——一只大手按在他后脑上,干燥、温热、稳稳当当的,像是怕他摔了。

然后头顶上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

"瘦成这样。"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季淮序再醒来的时候,身上暖得不像话。

他睁开眼,入目的是低矮的兽皮帐篷顶,几根粗木支架撑出了不到十平米的空间。身下垫着厚厚一层干草,草上铺了不知名的柔软兽皮,他身上盖着一张灰白色的毛毯,毛茸茸的,有一股淡淡的野生动物的气味。正前方有个火塘,火苗跳动着,把整个帐篷映成暖黄色。火堆边有一个石碗,碗里冒着热气。

他盯着帐篷顶看了五秒钟,然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渡鸦:季先生,您醒了。需要我播报当前情况吗?】

"……你说。"声音闷在被子里。

【渡鸦:您被攻略对象苍捡回了苍狼部落营地,目前在他的私人帐篷里。您已经昏迷了大约六个小时,期间他给您喂了一次热肉汤和一次草药水。当前身体状况已脱离危险,体质值回升至12/100。】

季淮序把被子拉下来一点,露出鼻尖:"……他喂我喝汤?"

【渡鸦:是的,用勺子一口一口喂的。您昏迷期间不怎么配合,汤流了一脖子,他拿兽皮巾给您擦了好几回。】

季淮序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一米九的狼族首领,蹲在一个昏迷的瘦弱少年旁边,一手端碗一手拿勺子,笨手笨脚地往他嘴里灌汤,灌洒了还要拿布擦……他忽然有点脸热,赶紧把被子拉上去盖住整张脸。

【渡鸦:另外,季先生,检测到您的心率从70升至92,请问是身体不适吗?】

"没、没有!"季淮序声音闷闷的,"你给我闭嘴!"

他正缩在被子里装死,帐篷帘子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冷风灌进来,火苗晃了一下,季淮序从被子里探出脑袋,正对上苍那双灰绿色的眼睛。

苍站在帐篷门口,肩宽得几乎挡住了入口的光。他换了一身干衣服——某种深色的兽皮短褂,腰上系着一根骨扣皮带,露出结实的小臂和小腿,皮肤是那种常年风吹日晒出来的麦色。黑发半湿地披散着,有几缕贴在脸侧。他的视线落在季淮序身上,看到季淮序缩在被子里的那个样子——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和两只竖起来的白豹耳——嘴角左边先扬了一下。

"醒了?"苍走进来,蹲到火塘边,把石碗端起来试了试温度,然后转身递到季淮序面前,"喝。"

一个字,言简意赅。

季淮序从被子里伸出手去接碗。手指碰到石碗边缘的时候,苍的手指也正搭在那里。两只手碰了一下。季淮序触电般缩回去,碗差点歪了,苍眼疾手快一把握住碗壁,稳住了。

"……烫。"季淮序干巴巴地说。

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碗放在地上晾着,然后坐到了火塘对面。他坐下来的时候季淮序才发现这人有多高——坐着的块头都快赶上他站着了。苍从怀里摸出一把骨刀和一块半成品的兽骨,低下头开始削,刀锋刮过骨头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火苗噼啪和骨刀刮削的声响。

季淮序缩在被子里偷偷打量他。火光把苍的侧脸勾出一道暖色轮廓,鼻梁在眼窝下方投了一片阴影,睫毛长得出奇,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扫出淡淡的影子。那双拿骨刀的手很稳,指节分明,右手虎口上有一颗浅褐色的小痣,被火光一照,像落了一粒细沙。

(内心弹幕:……这是原始部落该有的长相吗?这合理吗?凭什么这种修罗场开局给我配一个长这样的攻略对象?你们管理局就是故意的——)

【渡鸦:季先生,您再看下去就要被发现了。】

季淮序猛地收回视线,假装在看帐篷顶。但他耳朵没控制住,白豹耳不自觉地抖了两下。

苍手里的骨刀停了一瞬。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季淮序那对抖动的白色豹耳上,停了大约两秒。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削骨头,语气淡淡:"你耳朵,露出来了。"

季淮序一愣,抬手去摸头顶——两片毛茸茸的白耳朵正精神抖擞地竖着,尖端微微带一点浅灰色,触感温热又敏感,他摸了一下就"嘶"地缩回手。

"这个……"他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是白尾豹族的,从小就这样——"

"我知道。"苍打断他,头也没抬,"白尾豹族,枯骨荒原南边。贵族。"

他语气里没什么褒贬,就像在陈述"草是绿的""水是往下流的"一样平常。但季淮序注意到他说"贵族"两个字的时候,手里的骨刀微微顿了一下。

季淮序忽然想起原身的记忆:贵族们把他扔出来的时候,理由就是"无兽者不配玷污族地"。

他垂下眼睛,把尾巴从被子底下抽出来,搭在自己膝盖上。那尾巴细长白净,尾尖一小撮浅灰,因为营养不良毛发稀疏,显得可怜巴巴的。

"不是贵族了。"季淮序说,声音不大,"被扔出来了。没有兽化能力,他们说我是耻辱。"

他没看苍,所以没注意到,当他说"被扔出来了"的时候,苍握刀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骨刀差点在骨头上划偏。苍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语气依然听不出情绪:

"那你现在想怎么办?"

季淮序抬脸看他。

苍也抬了头。两个人隔着火塘对视。火光在中间跳跃,把季淮序那张营养不良但依然看得出清秀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白耳朵竖着,眼睛被火光照得亮晶晶的。苍忽然想起自己捡到他时缩在石头底下那个样子——又湿又冷又小,像一团被人随手丢掉的白毛团子。

季淮序想了三秒,然后认真地回答:"我能先喝那碗汤吗?快凉了。"

苍嘴角又动了一下。左边先扬起来。

他把石碗端起来递给季淮序,这次手指刻意避开了碗边,只捏着碗底递过去。季淮序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热汤沿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融融地漫开一片,他舒服得耳朵不自觉地往后压,尾巴也微微翘了一下,尾尖轻轻晃了晃。

苍坐在对面看着那根晃动的细白尾巴尖,把手里的骨刀又握紧了一些。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捡这个小东西回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耳朵抖一下、尾巴晃一下,自己心里就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挠了一下。他只知道一件事——

这个又瘦又小、连耳朵都长不硬的白豹崽子,从现在起归他管了。

谁也别想把他再扔出去。

帐篷外面,苍狼部落的族人正三三两两地围在远处观望首领的帐篷。他们看着帐篷里透出的火光,看着火塘边两个挨得很近的影子,面面相觑。

"首领捡了个什么回来?"

"白色的……好像是豹族?"

"无兽者吧,我闻不到他身上的兽息。"

"…………那首领还给他喂汤?"

"不止喂汤。"一个年纪大些的兽人眯着眼,指了指帐篷帘子边缝里漏出的一线画面——苍正弯腰把兽皮毯子往季淮序身上裹,动作笨拙但仔细,像在包一件易碎的东西。

老兽人收回目光,把烟斗在石头上磕了磕,慢悠悠地说:"咱们首领啊,怕不是捡了条命回来。"

"什么意思?"

老兽人没回答。他只是看着帐篷里那两团挨在一起的影子,想起自己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看见苍蹲在地上给人系毛毯扣子。那个连熊都敢单挑的男人,手指粗得像铁棍似的,却笨得连个结都打不好。

打了三遍,终于系上了。苍直起身,看了一眼裹得像个白色蚕蛹的季淮序,又别开了脸。

火塘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

第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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