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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叔的“赎罪”与新生

摇啊摇,回村的狗尾巴草

天刚蒙蒙亮,黄泥沟的田埂上就多了一个佝偻的身影。

那是二叔。

他不再是那个盘着核桃、坐在太师椅上发号施令的“陈大富”,而是一个挽着裤腿、扛着锄头、满脚泥泞的庄稼汉。

自从陈默给了他重新种葱的机会,二叔就像变了个人。

他把自己那两亩冻坏的葱田翻了个底朝天,按照苏长河教的方法,掺沙子、拌草木灰,把板结的土壤改良得松软透气。陈默借给他的葱苗,每一株他都像伺候月子一样精心。

“大侄子,这水……是不是浇多了?”

那天,陈默路过二叔的地头,看见二叔正蹲在沟边,小心翼翼地用瓢给葱苗浇水。看见陈默,他有些局促地站起来,双手在衣角上搓了搓,眼神里带着几分讨好和不安。

“见干见湿。”陈默走过去,摸了摸土,“土表白了再浇,浇则浇透。二叔,别太勤快,葱怕涝。”

“哎,哎,记住了。”二叔连连点头,像个听话的小学生。

陈默看着他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皱纹里夹着泥土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二叔,终于低下了头。

……

然而,种地哪有一帆风顺的。

野葱这东西,娇贵得很。刚种下去半个月,地里就起了腻虫。

嫩绿的叶子上,密密麻麻爬满了灰白色的小虫子,吸食着汁液。

二叔急得满嘴起泡。

他不懂农药,也不敢乱打。怕打死了葱,更怕打死了陈默对他的信任。

那天晚上,二叔摸黑来到了陈默家。

他站在院门口,手举起来又放下,放下又举起,犹豫了半天,才轻轻敲了敲门。

“谁啊?”秀禾出来开门。

看见是二叔,她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二叔啊,快进来坐。”

“不……不坐了。”二叔挠了挠头,一脸愧疚,“秀禾,我想问问陈默睡了没……地里的葱,好像长虫了。”

陈默披着衣服走出来,听见这话,二话不说,提起马灯就往地里走。

二叔赶紧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到了地里,陈默凑近一看,眉头皱了起来。

“是葱蓟马。”他说,“这东西繁殖快,得赶紧治。”

“那……那咋办啊?”二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大侄子,你救救这葱,救救我……”

“别急。”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苏老师教过我一个土方子,用辣椒水兑烟丝水,喷上去就行。虽然费工,但没残留,葱还长得壮。”

“土方子好!土方子好!”二叔如蒙大赦,“那……那我去弄!”

“这大半夜的,去哪弄?”陈默拦住他,“我家还有上次剩下的干辣椒和烟叶,我让秀禾去熬,明天一早就能用。”

二叔愣住了。

他看着陈默那张平静的脸,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以前,是他想害陈默。

现在,却是陈默在半夜帮他熬药杀虫。

“大侄子……”二叔嘴唇颤抖着,“我……我真不是人……”

“过去的事别提了。”陈默转过身,看着那片在月光下瑟瑟发抖的葱苗,“把葱种好,比什么都强。”

……

接下来的日子,二叔更是拼了命。

为了喷那辣椒水,他顶着大太阳,背着喷雾器,一株一株地喷。

那药水辣眼睛,熏得他直流泪,但他连擦都不敢擦,生怕漏了一株。

他的背晒脱了皮,肩膀磨出了血泡,人瘦了一大圈。

但地里的葱,却一天比一天精神。

原本蔫头耷脑的苗子,重新挺直了腰杆,叶片变得厚实油绿,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辛香。

……

转眼到了夏至。

黄泥沟的野葱迎来了大丰收。

陈默的地里,葱绿如海。二叔的地里,也是硕果累累。

虽然比别人的晚了一季,但二叔的葱,因为伺候得精细,品质竟然一点也不差。

收割那天,二叔站在地头,手里握着一把刚拔出来的野葱。

葱白如玉,叶翠如墨,根须上还带着湿润的泥土。

他看着这把葱,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这不是悲伤的泪,是喜悦,是释然,是重生的滋味。

“大侄子!”二叔冲着正在装车的陈默大喊一声。

陈默回过头。

二叔捧着那把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把塞进陈默手里。

“你看!你看!”他激动得语无伦次,“这是咱黄泥沟的葱!这是咱‘沙地香’的葱!”

陈默接过葱,闻了闻,笑了。

“二叔,这葱种得真好。”他由衷地赞叹道,“比我的还好。”

“嘿嘿……”二叔傻笑起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都是你教得好,苏老师教得好……我陈大富,这辈子没服过谁,这回,我服了。”

……

收购现场。

秀禾拿着账本,一笔一笔地给村民结账。

轮到二叔时,秀禾顿了顿。

“二叔,两亩地,一共收葱三千斤。按合作社的收购价,一块五一斤,一共是四千五百块。”

二叔接过那一沓带着体温的钞票,手有些抖。

四千五百块。

对于以前的他来说,这不算什么大钱。

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是他用汗水换来的尊严,是他重新做人的底气。

“秀禾,”二叔没有马上收钱,而是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零钱,“这是……这是我买葱苗和肥料的钱。虽然陈默说算入股,但这钱……我得还。我不能欠大伙的。”

秀禾看向陈默。

陈默点了点头。

秀禾接过钱,认真地数了数,然后在账本上记下:陈大富,归还本金。

二叔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坦荡笑容。

……

那天晚上,二叔提着一瓶酒,来到了陈默家。

没有大鱼大肉,只有一盘刚摘的野葱炒鸡蛋,一盘拍黄瓜。

叔侄俩坐在院子里,对饮。

“大侄子,”二叔喝了一口酒,辣得咳嗽了两声,“以前……是二叔混蛋。你……别往心里去。”

“二叔,都过去了。”陈默给他夹了一筷子葱,“以后,咱们爷俩好好干。黄泥沟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对!好好干!”二叔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

院角的那棵老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浪子回头的故事。

二叔醉了,趴在桌上睡着了。

陈默看着他那张沧桑的脸,给他披上了一件衣服。

他知道,那个曾经贪婪自私的二叔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真正的黄泥沟人。

一个愿意为了土地流汗、为了尊严低头的庄稼汉。

这,或许比多收几千斤葱,更让陈默感到欣慰。

因为,人心齐了,黄泥沟的天,才真正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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