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刚过,黄泥沟的野葱长势正旺。
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正悄然逼近。
这天傍晚,村支书老李急匆匆地跑进陈默家,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脸色煞白:“陈默,坏了!县气象台刚发了紧急通知,明晚到后天,有特大倒春寒!最低气温要降到零下五度!”
“零下五度?”秀禾手里的针线活掉在了地上,“那葱……”
“全得冻死。”苏长河从里屋走出来,脸色凝重,“野葱最娇气,抽苔期遇到霜冻,轻则减产,重则绝收。这一季的收成,怕是要打水漂了。”
陈默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一季的葱,是全村人的希望。要是冻坏了,不仅合作社要赔钱,刚建立起来的信誉也会毁于一旦。
“苏老师,还有办法吗?”陈默抓住苏长河的手,声音都在抖。
苏长河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个泛黄的小本子,翻到其中一页。
“有是有,但太遭罪,也太费钱。”他指着上面的几行字,“这叫‘烟熏防冻法’。在田地里,每隔十米堆一个湿草堆,半夜气温最低的时候点燃。浓烟能形成一层保温层,把地温提高两三度。只要撑过最冷的那几个小时,葱就能保住。”
“两三度……够了!”陈默眼中燃起希望,“只要能保住葱,遭点罪算什么!”
“问题是,”苏长河叹了口气,“这湿草堆,得用稻草、锯末、还有废油拌在一起,烧起来烟大,还呛人。一亩地至少得堆二十个,全村几百亩地,得多少人守夜?得多少柴火?”
“我去借!”陈默二话不说,转身就要出门。
“我也去!”秀禾抓起外套跟了上去。
……
接下来的半天,黄泥沟像炸了锅。
陈默骑着摩托车,跑遍了周边三个乡镇,低价收购了所有的稻草和锯末。村支书老李则发动全村老少,男女齐上阵,在田间地头堆起了一个个一人高的草堆。
二叔站在自家地头,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冷笑了一声。
“瞎折腾。”他对旁边的人说,“这大春天的,哪来的零下五度?气象台那帮人,就会吓唬人。烧这么多柴火,得花多少钱?陈默这小子,就是钱多了烧的。”
有人劝他:“大富哥,要不你也准备点?万一真冻了呢?”
“冻个屁!”二叔一挥手,“我那葱,长得壮实,不怕冻。再说了,我哪有那闲钱买稻草?让他陈默一个人折腾去,冻死了活该!”
……
夜幕降临,气温骤降。
原本晴朗的夜空,突然刮起了北风,刺骨的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陈默站在田埂上,看着温度计上的水银柱一点点往下掉。
零下三度。
零下四度。
“点火!”
凌晨两点,陈默一声令下。
几百个草堆同时点燃。
湿草堆烧不起来明火,只冒浓烟。滚滚黑烟升腾而起,像一张巨大的毯子,笼罩在野葱地上空。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呛得人直流眼泪。
但没人抱怨。
村民们裹着棉大衣,戴着口罩,守在各自的草堆旁,不停地往里添柴加料,确保浓烟不断。
陈默和秀禾在田里来回巡视,谁家的烟小了,就赶紧过去帮忙。
苏长河站在高处,看着这片被烟雾笼罩的土地,眼眶有些湿润。
“这才是庄稼人啊……”他喃喃自语,“跟天斗,跟地斗,为了那一口吃的,什么苦都能吃。”
……
这一夜,黄泥沟无人入眠。
寒风呼啸,浓烟滚滚。
村民们的手冻裂了,脸熏黑了,但看着那在烟雾中依然挺立的野葱,大家都觉得值。
天快亮的时候,气温降到了最低点——零下五度。
但因为有烟层的保护,地表的温度,始终维持在零度以上。
野葱,保住了。
……
然而,就在大家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一声凄厉的哭喊声,从村东头传来。
“我的葱!我的葱啊!”
是二叔。
大家跑过去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二叔的大棚里,野葱全都被冻蔫了。
叶子耷拉着,变成了黑绿色,根茎软趴趴的,一捏就出水。
零下五度的低温,对于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普通大棚来说,是致命的。
二叔跪在地里,捧着一把冻烂的葱,嚎啕大哭。
“完了……全完了……”
这可是他押上全部身家种的一季葱啊!
现在,全烂了。
……
陈默站在二叔身后,心情复杂。
他恨二叔的自私和贪婪,但看着二叔那绝望的背影,他又有些不忍。
毕竟,那是他的亲二叔。
“二叔。”陈默走过去,轻声叫了一句。
二叔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里充满了悔恨和乞求。
“陈默……大侄子……救救我……”他抓住陈默的裤腿,跪在地上,“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帮帮我,这葱要是烂了,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周围的村民都沉默了。
大家看着陈默,等着他的决定。
苏长河走过来,拍了拍陈默的肩膀,低声道:“陈默,救,还是不救,你自己定。但你要记住,救他,不是为了他,是为了黄泥沟的良心。”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二叔那张苍老而绝望的脸。
“二叔,起来吧。”他弯下腰,把二叔扶了起来,“葱冻坏了,救不活了。但是,地还在,人还在。”
二叔愣住了:“什……什么意思?”
“合作社还缺一部分葱,交不出货。”陈默大声说道,声音传遍了整个田野,“二叔,你把你那冻坏的葱清理了,重新翻地。我借你葱苗,借你肥料,你重新种。收成之后,算你入股合作社,按规矩分红。”
全场哗然。
重新种?
这时候种,虽然晚了一季,但只要精心伺候,夏天还能收一茬。
这简直是给了二叔一条活路啊!
二叔呆立当场,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这一次,是感动的泪。
“陈默……我……我对不起你……”他“扑通”一声又跪下了,这次,是真心实意的忏悔。
陈默没有再扶他,只是转身看向那片在晨曦中冒着袅袅余烟的葱田。
阳光穿透烟雾,洒下万道金光。
野葱上的露珠,晶莹剔透,像是一颗颗珍珠。
这一仗,他们赢了。
不仅赢了天灾,更赢了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