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泥沟的雨,已经连着下了三天三夜。
天像是漏了个大窟窿,黑沉沉的云压在山头,雨水如注,疯狂地鞭打着这片土地。
山洪暴发了。
浑浊的泥水裹挟着树枝、石块,顺着山沟咆哮而下,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不好了!水渠要塌了!”
一声惊恐的呼喊划破了雨幕。
陈默正在家里加固大棚的薄膜,听见喊声,心里咯噔一下。
那条水渠,是黄泥沟的命脉。它引着山上的泉水,灌溉着全村几百亩的野葱地。要是水渠塌了,洪水就会直接冲进田里,这一季的葱,就全完了!
“秀禾,拿铁锹!拿沙袋!”陈默大吼一声,冲进雨里。
当他跑到水渠边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凉了半截。
水渠的中段,已经被洪水冲开了一个两三米宽的大口子。湍急的水流正疯狂地撕咬着缺口,泥土大块大块地崩塌,眼看就要决堤。
几个村民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吓得脸色发白。
“愣着干什么!堵啊!”陈默吼道。
“堵不住啊!水太大了!”一个村民带着哭腔喊。
陈默咬了咬牙,把铁锹往地上一插,二话不说,直接跳进了齐腰深的泥水里。
冰冷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大腿,巨大的冲击力撞得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陈默!你疯了!快上来!”岸上的秀禾吓得尖叫。
“别废话!拿沙袋来!拿石头来!”陈默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大声命令,“二叔!二叔呢?”
“在……在上面!”有人指着闸口方向。
陈默抬头一看,只见二叔正拼命地摇动着闸口的绞盘,想要把闸门放下来,截断上游的水流。
可是,闸门年久失修,早就锈死了。
“二叔!别摇了!快下来帮忙堵口子!”陈默大喊。
二叔听见喊声,回头看了一眼决堤的口子,又看了一眼身后那片绿油油的葱田。
那是全村的希望,也是他新生的希望。
“不行!水太大了!堵不住的!必须把闸门关上!”二叔吼了回来,声音嘶哑,“你们堵口子!我来弄闸门!”
说完,他不再理会陈默,而是从旁边抱起一块几百斤重的大石头,一步步艰难地走向闸口。
他要用人力,把闸门砸下去!
“二叔!危险!”陈默急了。
那闸口旁边就是深不见底的泄洪道,一旦脚滑,就会被卷进漩涡,连尸骨都找不到。
但二叔像是没听见一样。
他把石头垫在脚下,整个人趴在绞盘上,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地往下压。
“嘎吱——嘎吱——”
生锈的绞盘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闸门终于动了一寸。
就在这时,一股洪峰顺流而下,狠狠地撞在闸口上。
二叔脚下一滑,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向泄洪道栽去!
“二叔!”
陈默目眦欲裂,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力气,从泥水里冲出来,一个箭步扑过去,死死抓住了二叔的手腕。
“大侄子……松手……”二叔悬在半空,看着陈默,“别管我……闸门……闸门还没关死……”
“闭嘴!”陈默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你给我上来!葱没了可以再种,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死死拽着二叔,另一只手抠住旁边的石头,指甲都抠出了血。
岸上的村民也反应过来,纷纷伸出手,拽住陈默的腿,大家一起用力。
“一、二、三!拉!”
终于,二叔被拉了上来,瘫坐在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陈默也累得虚脱,躺在地上,任由雨水冲刷着脸庞。
两人对视一眼,看着对方狼狈不堪的样子,突然都笑了。
那是劫后余生的笑,也是冰释前嫌的笑。
“大侄子……”二叔喘着气,“刚才……谢谢你。”
“谢个屁。”陈默骂了一句,却伸出手,拉住了二叔,“起来!活儿还没干完呢!”
……
雨,下了一整夜。
陈默、二叔,还有全村的壮劳力,都在泥水里泡了一整夜。
他们用沙袋、石头、甚至自家的门板,终于堵住了缺口,保住了水渠,也保住了那片葱田。
天快亮的时候,雨终于停了。
东方的天空,露出了一丝鱼肚白。
陈默和二叔并肩坐在田埂上,浑身是泥,像两个泥人。
秀禾拿着干毛巾和热姜汤跑过来,一边给陈默擦身子,一边掉眼泪。
“哭啥,没事了。”陈默笑着接过姜汤,喝了一大口,辣得浑身发热。
二叔看着那片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翠绿的葱田,又看了看身边这个曾经被他视为眼中钉的侄子,眼眶湿润了。
“大侄子,”他低声说,“以前……是二叔混账。以后,二叔这条命,就是你的。”
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
经过这场生死考验,那些曾经的恩怨、算计、隔阂,都随着昨夜的洪水,冲得干干净净。
剩下的,只有血浓于水的亲情,和共同守护家园的决心。
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洒在黄泥沟的田野上,洒在那片生机勃勃的野葱上,也洒在两个满身泥泞的汉子身上。
他们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风雨后的坦荡,也有新生的希望。
这条“生死渠”,不仅保住了葱,也连通了两颗曾经疏离的心。
黄泥沟的天,彻底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