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泥沟沙地香”。
这五个字,是苏长河在品尝了改良后的野葱后,拍案定下的名字。
“黄泥沟是产地,带着地气;沙地香是特质,透着贵气。这名字,天生就是做品牌的料。”苏长河当时这么说。
陈默深以为然。他拿着这五个字,在县工商局的大厅里坐了一下午,填好了商标注册申请表。
然而,当他把申请表递进去时,窗口的工作人员却摇了摇头:“同志,你来晚了。‘沙地香’这个商标,三天前已经被人注册了。”
“什么?”陈默如遭雷击,“谁注册的?”
“黄泥沟村的陈大富。”
陈大富。
听到这个名字,陈默的脑子“嗡”的一声。
那是他的二叔。
那个当初想低价买断渠道、被他在聚鲜楼门口撕毁合同的二叔。
……
回到村里,陈默直奔二叔家。
院门敞开着,二叔正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颗核桃,脸上挂着得意的笑。看见陈默进来,他也不起身,只是指了指旁边的板凳:“大侄子,来了?坐。”
“二叔,‘沙地香’的商标,是你注册的?”陈默开门见山,声音有些发颤。
“是我。”二叔坦然承认,“怎么了?这名字好听,我想留着以后自己用。”
“你自己用?”陈默气笑了,“二叔,你会种葱吗?你知道怎么改良土壤吗?你知道这名字是谁起的吗?这是我和苏老师、还有全村人一起干出来的牌子!你凭什么抢注?”
“凭什么?”二叔把核桃往桌上一拍,“就凭我是陈家人!就凭这黄泥沟的地姓陈!再说了,注册个商标才几百块钱,我出了钱,它就是我的。你想用?行啊,拿五十万来买。”
五十万。
这是明摆着的敲诈。
陈默死死盯着二叔,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二叔,你这是要毁了黄泥沟。”
“毁了?”二叔冷笑,“没有我,你们那葱也就是个野菜。有了我的商标,它才能进超市,进大饭店。我这是帮你们。你要是不乐意,行,以后你的葱,不许叫‘沙地香’。叫‘野葱’,叫‘土葱’,随便你。”
陈默转身就走。
他知道,跟这种人讲道理,是对牛弹琴。
……
当晚,陈默家灯火通明。
苏长河、张经理,还有村支书老李,都来了。
“这老东西,太不要脸了!”张经理气得拍桌子,“陈默,咱们告他!恶意抢注,法律不支持!”
“告是可以告。”村支书老李叹了口气,“但这一告,就得打官司,少说一年半载。这期间,咱们的葱不能挂牌子,只能当普通葱卖,损失太大了。而且,二叔毕竟是长辈,闹上法庭,村里人的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人。”
苏长河一直没说话,只是抽着旱烟。
“陈默,”他终于开口,“商标是死的,人是活的。二叔抢的是‘沙地香’这三个字,但他抢不走‘黄泥沟’这个地名,更抢不走种葱的手艺和人心。”
陈默猛地抬头:“苏老师,您的意思是……”
“二叔注册的是‘沙地香’,对吧?”苏长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我们就注册‘黄泥沟沙地香’。地名加产品名,这是通用名称的合理使用,他拦不住。而且,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只有黄泥沟长出来的、用苏氏古法种的葱,才是正宗的‘沙地香’。他那个,顶多叫‘陈家葱’。”
陈默的眼睛亮了。
“可是,二叔要是告我们侵权呢?”秀禾有些担心。
“他不敢。”张经理接话道,“他要是敢告,我就把‘陈家葱’和‘黄泥沟沙地香’放在一起对比评测。到时候,全城的食客都知道,谁是真的,谁是李鬼。他那葱,没技术,没品质,一尝就露馅。”
“好!”陈默一拍大腿,“就这么办!”
……
第二天,黄泥沟村委会的大喇叭响了。
“全体村民注意,全体村民注意。经村委会研究决定,咱们村的野葱品牌,正式定名为‘黄泥沟沙地香’。陈默负责技术指导和统一销售。谁家要是想加入合作社,用这个牌子,就赶紧来报名。不加入的,以后自己卖,出了质量问题,概不负责。”
大喇叭连播了三遍。
不到半天,村委会的门槛都被踏破了。
“陈默,算我一个!我加入合作社!”
“我也加入!二叔那葱种得啥也不是,我不跟他干!”
“就是,咱们只认陈默,只认苏老师!”
二叔站在人群外,看着那热火朝天的场面,脸都绿了。
他手里攥着那张“沙地香”的商标注册证,突然觉得它像一张废纸。
没人认啊!
大家都认“黄泥沟”,都认陈默。
他这个“沙地香”,孤零零的,像个没人要的孩子。
……
三天后,陈默带着新的包装箱去了聚鲜楼。
箱子上印着六个大字:**黄泥沟沙地香**。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苏氏古法·生态种植**。
张经理看着新包装,竖起了大拇指:“高!实在是高!陈默,这一手‘借力打力’,玩得漂亮!”
他当即拍板:“这批葱,还是老价格,不,再涨两成!我要在店里搞个‘正宗沙地香品鉴会’,请媒体来报道,把声势造出去!”
一个月后,县电视台的记者来到了黄泥沟。
镜头前,苏长河拿着那把黑黝黝的泥土,侃侃而谈。
陈默和秀禾站在大棚里,笑得灿烂。
而二叔,坐在自家冷清的大棚里,看着电视里那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手里的烟袋锅子,“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知道,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他抢到了名字,却丢了人心。
而陈默,没抢到名字,却赢得了天下。
傍晚,陈默和秀禾走在回家的路上。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默,”秀禾突然问,“二叔以后怎么办?”
陈默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二叔家那紧闭的院门。
“路是他自己走的。”他淡淡地说,“只要他肯回头,黄泥沟的大门,随时为他开着。毕竟,他也姓陈。”
秀禾握住他的手,紧了紧。
风吹过田野,带来了野葱的清香。
那是土地的味道,也是人心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