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黄泥沟被大雪封了路,家家户户都在忙着扫尘祭灶,准备过年。陈默家的院子里却是一股奇异的清香,那是混合了泥土芬芳和野葱特有的辛辣味。
大棚里,秀禾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采挖着第一茬“沙地香”。
这一季的野葱长得极好。因为大棚里温度适宜,葱白如玉,葱叶翠绿,每一根都有筷子那么粗,根部还带着湿润的黑土,看起来生机勃勃。
“陈默,这么多……能卖出去吗?”秀禾看着筐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野葱,心里既欢喜又忐忑。这可是反季节的货,价格要是定低了,对不起这番辛苦;定高了,又怕没人买。
陈默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那一筐筐翠绿,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放心,今天咱们不赶集,就在家里等客上门。”
“等客?”
“对。”陈默拿起一把野葱,在手里掂了掂,“酒香不怕巷子深,好货不怕没人识。我昨天给聚鲜楼的张经理送了信儿,告诉他咱们有‘冬葱’。今天,他不来,别人也会来。”
果然,没过半个时辰,院门外就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先是那辆熟悉的黑色桑塔纳,紧接着,是一辆挂着市里牌照的奥迪。
“哟,陈默,听说你搞出了稀罕物?”
刘老板穿着貂皮大衣,踩着雪地靴,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手里提着空箱子,显然是有备而来。
“刘老板消息挺灵通啊。”陈默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
“那是,这十里八乡的事,还有我不知道的?”刘老板瞥了一眼院子里的葱筐,眼睛瞬间直了。
大冬天的,能见到这么鲜嫩的野葱,简直就是见到了金子。
“开个价吧。”刘老板也不废话,直接掏出支票本,“还是老规矩,独家收购。这次我出五块!一斤五块!”
围观的村民发出一阵惊呼。五块钱一斤?这都能买两斤猪肉了!
陈富贵站在人群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心里暗暗后悔没早点跟陈默搞好关系。
“五块?”陈默摇了摇头,“刘老板,你打发叫花子呢?”
“嫌少?六块!”刘老板咬了咬牙,“陈默,你别不知好歹。除了我,谁敢收你这葱?”
“我敢。”
一道沉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聚鲜楼的张经理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盒高档礼品,笑呵呵地走了进来。
“张经理!您怎么亲自来了?”陈默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连忙迎了上去。
张经理没理会刘老板难看的脸色,径直走到葱筐前,拿起一根野葱,折断,闻了闻,眼中满是赞赏:“好葱!这味道,比春天的还要浓郁。陈默,你真是个能人啊,这大冬天的,真让你种出来了。”
“侥幸,侥幸。”
“行了,别谦虚了。”张经理转过身,看着刘老板,“刘老三,这葱我要了。八块一斤,全收。”
“八块?!”刘老板脸都绿了,“张德海,你疯了?八块钱收葱,你卖多少?二十?三十?谁吃得起?”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张经理淡淡一笑,“聚鲜楼要推出‘年夜饭菜篮子’,缺的就是这种能镇得住场子的山珍。这葱,我要定了。”
“九块!”刘老板红着眼吼道,“我就不信争不过你!”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秀禾站在陈默身后,紧张得手心冒汗。九块钱一斤啊,这一院子葱,那就是好几百块钱!
陈默却依旧一脸平静。他走到葱筐前,拿起一根野葱,轻轻剥去最外层的一点老皮,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葱肉。
“两位老板,别争了。”
陈默的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
“这葱,我不卖。”
“什么?”刘老板和张经理都愣住了。
“不卖?你种出来不就是卖的?”刘老板急了。
“我是种来卖的,但不是按斤卖。”陈默笑了笑,从秀禾手里接过一根红绳,将野葱扎成精致的小把,每把正好是一斤,“这‘沙地香’,冬天吃赛人参。它不是菜,是年货,是礼品。”
陈默把扎好的葱递给张经理:“张经理,聚鲜楼要搞高端年夜饭,缺的是排面。这葱,您拿回去,别炒着吃,太浪费。您把它做成‘翡翠白玉盘’的配菜,或者单独包装成‘迎春礼盒’。”
“我的报价是——”陈默竖起两根手指,“二十块一把。”
“二十?!”
全场哗然。
刘老板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陈默:“你抢钱啊!二十块一把?你怎么不去抢!”
张经理也皱起了眉头:“陈默,这个价格,是不是太高了?老百姓消费不起啊。”
“老百姓消费不起,但来聚鲜楼吃年夜饭的大老板们消费得起。”陈默目光灼灼地看着张经理,“张经理,您卖的不是葱,是‘鲜’,是‘奇’,是‘冬日的春意’。二十块一把,配上您的高档菜,那是画龙点睛。要是卖便宜了,反而掉价。”
张经理愣住了。他看着手里那把翠绿欲滴的野葱,又想了想城里那些有钱人的消费心理,眼睛突然亮了。
“妙啊!”张经理一拍大腿,“‘冬日的春意’……好名字!陈默,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行,二十就二十!我要五百把!不,一千把!”
“张德海!你……”刘老板气得浑身发抖。
“刘老板,不好意思,货不够了。”陈默摊了摊手,“这一季统共就出了这一千多把,全给张经理了。”
刘老板气得跺脚,指着陈默:“行!你狠!咱们走着瞧!”说完,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交易很快达成。
张经理当场付了定金,并签下了后续的供货协议。
看着张经理的车队拉着一筐筐野葱消失在雪地里,秀禾还有点不敢相信:“陈默,真的卖了?二十块一把?”
“卖了。”陈默把厚厚的一沓定金塞进秀禾手里,“媳妇,拿着。这只是开始。”
周围的村民们看着陈默的眼神彻底变了。从之前的嘲笑、怀疑,变成了现在的敬畏、羡慕。
陈富贵躲在人群后面,想凑过来套近乎,却被陈默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走,回家。”陈默搂着秀禾的肩膀,“今晚包饺子,吃猪肉大葱馅的。”
“哎!”秀禾用力地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是笑着的。
夕阳西下,雪地里留下了两行深深的脚印。
陈默知道,今天这一战,他不仅赚了钱,更在黄泥沟立住了威。从此以后,再也没人敢说他是“败家子”,也没人敢小看这黄土地里长出来的希望。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有了钱,有了名,接下来,他要带着秀禾,带着整个黄泥沟,走上一条更宽的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