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泥沟的冬天来得早,刚过立冬,后山上的野草就枯黄了一片。
往年这个时候,挖“沙地香”的活计早就停了。这野葱娇贵,天一冷就缩回土里休眠,非得等到来年开春才能冒头。可陈默家的院子里,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陈默,你真是魔怔了!那摩托车可是你的命根子,卖了干啥?”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村民围着陈默那辆刚擦得锃亮的嘉陵摩托指指点点。
陈默没理会周围的闲言碎语,他把摩托车钥匙递给收旧货的小贩,接过那一沓带着油墨味的钞票,转身就走。
“疯了,真是疯了。卖了摩托去买塑料布,那是盖大棚用的,可这大冬天的,谁能种活野葱?”
“就是,那荒坡上风大,别到时候本钱都赔光了。”
陈默听着身后的议论,脚步没停,只是握着钱的手紧了紧。
回到家,秀禾正蹲在地上数砖头。那是陈默从自家倒塌的猪圈里拆出来的旧砖,一块块敲干净了码在那儿。
“数清了,一共八百块。”秀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陈默手里的钱,“摩托车……真卖了?”
“卖了。”陈默把钱塞进秀禾手里,“加上之前卖葱的钱,够买最好的无滴膜和竹竿了。”
秀禾看着手里的钱,心里五味杂陈。那摩托车是陈默结婚前攒了两年钱买的,以前宝贝得连别人碰一下都要瞪眼。
“陈默,要是……要是种不活咋办?”秀禾的声音有些发颤。
“种得活。”陈默语气笃定,他拉着秀禾走到后山的荒坡上,“秀禾,你看这地。背风向阳,土质疏松,是种葱的好地方。野葱虽然冬天休眠,但只要咱们给它造个‘夏天’,它就能长。”
“造个夏天?”秀禾不解。
“对,大棚。”陈默指着脚下的荒坡,“咱们搭个大棚,把温度锁在里面。外面大雪纷飞,里面春暖花开。到时候,全县城只有咱们家有‘沙地香’卖,你想想,那得是多少钱一斤?”
秀禾的眼睛亮了。
说干就干。
接下来的半个月,黄泥沟的村民们像是看大戏一样,天天往陈默家的荒坡上跑。
只见陈默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带着秀禾在荒坡上忙活。挖沟、起垄、立竹竿、覆膜……
陈默的手磨破了皮,缠上布条接着干;秀禾的鞋跑丢了一只,光着脚在泥地里踩。
“二叔,你看那俩傻子,还在弄呢。”
陈富贵背着手,站在坡下冷笑,“这大冬天的,北风跟刀子似的,那塑料布能顶个屁用?别到时候葱没长出来,人先冻死了。”
周围的村民也跟着哄笑。在他们看来,违背节气种地,那就是跟老天爷作对,注定要遭报应。
陈默听到了,但他连头都没回。他正忙着给大棚的门帘加固,那是秀禾用家里不用的旧棉袄改的,厚实挡风。
“秀禾,递给我锤子。”
“给。”
夫妻俩配合默契,仿佛周围那些嘲讽的声音根本不存在。
终于,在大雪降临的前一天,一座长二十米、宽五米的简易大棚,像一颗巨大的白色胶囊,稳稳地扎根在了荒坡上。
当晚,大雪如期而至。
黄泥沟被厚厚的白雪覆盖,冷得连狗都不愿意叫唤。
陈默家的堂屋里,却点着一盏油灯。
“陈默,你说……里面的葱苗冻坏了没?”秀禾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七上八下的。
“走,去看看。”
陈默披上大衣,提着马灯,拉着秀禾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荒坡走去。
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来到大棚前,陈默掀开厚重的棉门帘,一股温热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马灯昏黄的光照进大棚,原本枯黄寂静的土地上,竟然冒出了一片嫩绿的芽尖!
那些嫩芽只有筷子头那么高,顶着种皮,在寒风凛冽的冬夜里,倔强地探出了头。
“活了……”秀禾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陈默,真的活了!”
陈默蹲下身,轻轻抚摸着那些嫩绿的芽尖,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却让他浑身滚烫。
“这才哪到哪。”陈默站起身,看着大棚外漫天飞舞的雪花,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等这批葱上市,我要让那些看不起咱们的人,把眼珠子都瞪出来。”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
陈默带着秀禾去大棚除草,刚走到坡下,就看见几个人影鬼鬼祟祟地围在大棚边。
是陈富贵和几个村民。
“哎哟,这塑料布上全是水,里面真暖和?”
“这葱真能长?我不信,扒开看看!”
陈富贵说着,伸手就要去掀大棚的塑料膜。
“住手!”
陈默一声暴喝,像头被激怒的狮子冲了过去。
陈富贵吓了一跳,手缩了回去,嘴硬道:“我就是看看……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有好东西藏着掖着干啥?”
“想看?”陈默挡在大棚前,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行,等葱长出来,我请大家吃。但现在,谁敢动我的棚一根指头,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那眼神里的狠劲,把陈富贵吓得退了半步。
“走!咱们走!看他能狂到什么时候!”陈富贵灰溜溜地走了。
秀禾看着陈默宽阔的背影,心里踏实极了。她知道,这一冬,注定不会平静。
但这大棚里的绿色,就是希望,就是他们翻身的底气。
风吹过荒坡,大棚在雪地里熠熠生辉,像是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守护着两颗不甘平庸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