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泥沟的清晨总是被鸡鸣狗吠唤醒，但今天，陈默家的院门外却停了一辆锃亮的黑色桑塔纳，显得格外扎眼。
陈默刚给秀禾把那辆红色自行车的气打足，院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二叔陈富贵，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西装，腋下夹着个公文包，身后跟着个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戴个金链子，一脸精明相。
“陈默！哟，这新车不错啊。”陈富贵皮笑肉不笑地寒暄着，眼神却直往屋里瞟，“听说你跟秀禾最近发财了？也不跟家里长辈说一声。”
陈默拍了拍手上的灰，神色淡淡：“二叔，有事？”
“有事，当然有事。”陈富贵侧身让开，指着身后的胖子，“这是县城‘鲜味酒楼’的刘老板。刘老板听说了你们那个什么……野葱，说是好东西，特意来谈个大生意。”
刘老板摘下墨镜，上下打量了一番陈默和秀禾，目光在秀禾那件新风衣上停留了两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不错嘛，小两口挺时髦。废话不多说，我是来谈收购的。”
“收购？”秀禾有些紧张地抓住了陈默的衣角。
“对。”刘老板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打印好的合同，拍在院里的石桌上，“我知道你们在后山挖那个‘沙地香’。这样，以后你们挖的葱，只能卖给我，不能卖给聚鲜楼。作为交换，我每斤给你们……两块五。”
两块五。
秀禾眼睛一亮。之前卖给聚鲜楼，扣除损耗和路途，一斤也就两块二。这刘老板给的价格更高？
“刘老板大气！”陈富贵在一旁帮腔，“陈默，你小子运气好，赶紧签了吧。以后跟着刘老板，吃香喝辣！”
陈默没动，只是拿起那份合同扫了一眼。
条款很苛刻：独家供货，违约赔偿五千；价格随行就市，但由甲方（刘老板）定价；且乙方（陈默）不得自行向第三方透露货源地点。
“两块五，比聚鲜楼高？”陈默放下合同，似笑非笑地看着刘老板。
“那是自然。”刘老板点了一根烟，“聚鲜楼那是大饭店，压价狠。我这是照顾乡里乡亲。怎么样？签字吧，这是定金五百块。”
说着，刘老板从兜里掏出一叠红票子，晃了晃。
陈富贵眼睛都直了，伸手就要去拿笔：“陈默，还愣着干啥？快签啊！五百块呢！”
“慢着。”
陈默伸手拦住了二叔，目光转向秀禾：“媳妇，聚鲜楼给我们的收购价是多少？”
秀禾愣了一下，老实回答：“两块二。”
“那为什么他给两块五？”陈默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刘老板脸色微变：“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
“因为你根本不想买葱。”陈默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是想断了聚鲜楼的货，然后拿着我们的葱，去跟聚鲜楼谈更高的价格，或者干脆把聚鲜楼的客源抢过来。等聚鲜楼不要这葱了，你这两块五，还能给得出来吗？”
刘老板的烟头抖了一下，眼神变得阴鸷：“小子，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是生意人，讲究诚信。”
“诚信？”陈默嗤笑一声，“合同第三条，‘甲方有权根据市场情况调整收购价’。签了这字，明天你就敢把价格压到五毛。到时候我们葱都挖了，烂在地里，找谁哭去？”
被戳穿心思的刘老板恼羞成怒，把烟头往地上一摔：“给脸不要脸！在黄泥沟，还没人敢拒绝我刘老三！陈富贵，这就是你说的老实人？”
陈富贵也急了，指着陈默鼻子骂：“你个兔崽子！刘老板看得起你才来，你别不识好歹！赶紧签了！”
“我不签。”陈默拿起桌上的合同。
“你敢！”陈富贵伸手要抢。
“嘶啦——”
清脆的撕裂声响起。
陈默双手发力，将那份合同撕成了两半，接着是四半，八半……纸屑像雪花一样飘落在石桌上。
“你……你疯了！”陈富贵气得浑身发抖。
“滚。”陈默指着大门，眼神冷得像冰，“以后别带这种人来我家。还有，二叔，你要是再敢打秀禾的主意，别怪我不念亲情。”
“反了你了！反了你了！”陈富贵气得跺脚，拉着刘老板，“走！咱们走！我看你们能狂几天！没有我，你们这葱烂在手里都没人要！”
刘老板恶狠狠地瞪了陈默一眼，撂下一句狠话：“行，小子，有种。以后别求着我收你的货！”
两人灰溜溜地上了桑塔纳，车子轰鸣着走了，卷起一地尘土。
院子里安静下来。
秀禾看着满桌的碎纸片，又看了看陈默，心跳得厉害。刚才陈默护在她身前的样子，太威风了，也太吓人了。
“陈默……咱们是不是得罪人了？那刘老板在县城很有势力的……”秀禾有些担忧。
陈默转过身，脸上的冷峻瞬间消融。他伸手帮秀禾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柔声道：“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咱们的葱好，不怕没人要。聚鲜楼的张经理是明白人，他要是知道这事，只会更看重咱们。”
“真的？”
“真的。”陈默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塞进秀禾嘴里，“甜不甜？”
“甜。”秀禾含着糖，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那就好。”陈默看着远处的后山，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二叔说得对，咱们确实不能只靠挖葱。这后山的宝贝多着呢，得想个法子，把咱们的‘渠道’握得更紧点。”
“啥法子？”
“建大棚。”陈默吐出三个字，“既然他们想买断野生的，那咱们就种出比野生的更好的。到时候，就不是他们挑咱们，是咱们挑他们。”
秀禾似懂非懂，但看着陈默自信的样子，她用力点了点头：“嗯！我都听你的！”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院门外，那辆桑塔纳留下的车辙印很快被风吹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陈默知道，这场关于“定价权”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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