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鲜楼的货款结算是每十天一次。
当会计把那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递到陈默手里时,陈默掂了掂,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这一批“沙地香”加上后来顺带送去的几筐野生菌,刨去成本,净赚了一千二。
在这个人均工资还不到一百块的年代,这是一笔巨款。
走出聚鲜楼的大门,陈默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回村,而是把摩托车停在了县城最大的百货商场门口。
“进……进去干啥?”秀禾看着那高大的玻璃橱窗,下意识地扯了扯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咱家油盐都有了,不用买啥了。”
“今天是发工钱的日子,老板得带员工去‘血拼’一下。”陈默不由分说,拉着她走了进去。
商场里冷气很足,琳琅满目的商品晃得人眼晕。秀禾紧紧跟着陈默,生怕走丢了。
陈默径直走到了女装区。这里挂着的衣服颜色鲜艳,款式新潮,是村里姑娘们做梦都不敢想的地方。
“这件,这件,还有那件呢子大衣,都试试。”陈默指着几件当季的新款,对导购员说道。
秀禾吓得脸都白了,拼命拽陈默的衣角:“陈默你疯了!那件大衣要两百多!咱不买,咱回去!”
“听老板的。”陈默笑着把她推进试衣间,“去试试,不买也能试。”
二十分钟后,秀禾红着脸走了出来。
那是一件米白色的风衣,收腰的设计衬得她身形纤细,原本有些枯黄的脸色在亮色衣服的映衬下,竟然显出几分温婉的秀丽来。
镜子里的女人,陌生又熟悉。
“好看。”陈默走到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两人,眼神温柔,“真好看。”
秀禾摸着那顺滑的面料,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长这么大,从来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
“包起来。”陈默掏出信封,数出钞票。
紧接着,他又给秀禾买了一双小皮鞋,一条丝巾。看着秀禾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导购员羡慕地说:“大姐,你男人对你真好,真舍得花钱。”
秀禾破涕为笑,心里像是灌了蜜。
“走吧,我也买一件。”陈默拉着她往外走。
秀禾心想,陈默对自己这么好,肯定也要给自己买身像样的行头。刚才在男装区,他可是盯着那套西装看了好几眼,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的喜爱是藏不住的。
然而,陈默却径直走过了男装精品区,穿过了运动品牌专柜,一直走到了商场最角落、最不起眼的杂货摊位前。
那里挂着处理品,全是些断码的、过季的,或者是有些小瑕疵的衣物。
“老板,那件白衬衫多少钱?”陈默指着一件挂在最外面的男式衬衫问道。
那衬衫是的确良面料的,领口有点发黄,扣子也掉了一颗,标价:十五元。
秀禾愣住了:“陈默,你……”
“就要这件。”陈默付了钱,拿着衬衫走到旁边的裁缝摊,“大娘,麻烦帮我缝个扣子。”
“哎,好嘞。”
几分钟后,陈默拿着那件缝好扣子的衬衫,心满意足地走了出来。
“陈默,你……”秀禾看着他手里的衬衫,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堆名牌袋子,眼泪“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咋了?不喜欢我给你买衣服?”陈默慌了手脚,赶紧把东西放下给她擦泪。
“不是……”秀禾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你是傻子吗?那西装多好看啊,你穿肯定精神。你给自己买十五块钱的破衬衫,给我买几百块的衣服……你图啥啊?”
陈默笑了,他伸手把秀禾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傻媳妇。”陈默在她耳边轻声说,“西装是好看,但那是给人看的。衬衫舒服,是给自己穿的。再说了,我现在还是个种地的,穿西装下地也不方便啊。”
“可是……”
“没有可是。”陈默捧起她的脸,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秀禾,你记着。在我这儿,你的面子,比我的里子重要。你现在是‘云境’品牌的形象代言人,你得穿得漂亮,走出去才有底气。至于我……”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只要心里踏实,穿啥都是名牌。”
秀禾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穿着旧夹克,手里拿着廉价衬衫,笑得一脸憨厚。可在他那双眼睛里,秀禾看到了比那件呢子大衣还要温暖的温度。
她猛地扑进陈默怀里,死死抱住他的腰,哭声更大了,却是因为幸福。
“陈默,你对我太好了……下辈子,下辈子我还给你当媳妇。”
陈默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眼神望向商场外繁华的街道,目光变得深邃而坚定。
“这辈子还没过完呢,就想下辈子?先把这辈子过好。走,回家,今晚用新锅炖肉吃!”
夕阳下,男人骑着摩托车,女人坐在后座,怀里抱着新衣服,手里拿着那件廉价的白衬衫,笑得像两个拥有了全世界的孩子。
这件十五块钱的衬衫,陈默后来穿了很久。即便以后他成了身家千万的大老板,穿惯了定制西装,这件衬衫依然挂在他衣柜最显眼的地方。
那是他的勋章,也是他的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