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北风呼呼地刮着,把窗棂纸吹得哗哗作响。
陈默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针线,正笨拙地给秀禾那件破了洞的棉袄缝补。昏黄的灯泡下,棉絮有些发黑板结,那是穿了好些年的老物件了。
“放着我来吧,你个大男人家,哪会干这个。”秀禾刚洗完脚,正拿毛巾擦着,看见陈默那副严阵以待的架势,忍不住想笑,又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没事,你歇着。”陈默头也没抬,针脚虽然歪歪扭扭,却缝得极密实。
缝到袖口夹层时,指尖突然触到一团硬硬的异物。陈默以为是棉花结块了,下意识地捏了捏,手感不对。他停下动作,小心翼翼地拆开袖口内衬的一角。
“哗啦。”
一叠零碎的票子滑了出来,掉在炕席上。
有一块的,有五毛的,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十块。加起来厚厚一沓,用一根红橡皮筋捆得紧紧的。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秀禾擦脚的动作僵住了,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慌乱地扑过来想要把钱抢回去:“陈默,你听我解释,这不是……”
陈默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劲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这是什么?”陈默的声音有些发紧。
秀禾低垂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嗫嚅着:“是……是给你准备的。”
“给我?”
“前儿个听村头二大爷说,城里招工给的钱多,就是得要一笔押金。我想着,你心气高,不甘心窝在村里……”秀禾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几分委屈和小心翼翼,“这些是我这几年卖鸡蛋、编筐攒下的,本来想等你开口要走的时候给你。我知道不够,但我还能再攒……”
陈默看着炕上那堆零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上一世,他确实走了。走的时候身无分文,是秀禾把这一沓钱塞进他怀里,哭着送他上车。他拿着这笔钱在城里混了半年,没混出个人样,却学会了嫌弃。他嫌弃秀禾给的这些钱带着土腥味,嫌弃她像个老妈子一样管着他。
直到后来他才知道,为了凑这笔钱,秀禾冬天连一副像样的手套都舍不得买,手冻得全是疮。
“秀禾。”陈默深吸一口气,把钱重新卷好,塞回那个拆开的袖口里,然后拿起针线,细细地封好。
“你干啥?你不拿着?”秀禾急了,眼圈红红的。
“我拿着干啥?留着给你买肉吃。”陈默把棉袄抖开,披在秀禾身上,动作轻柔地给她拢好领口。
“可是你要进城……”
“我不进城了。”陈默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我说过了,哪也不去。这钱你收好,这是咱们家的底气,不是我的路费。”
秀禾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仿佛不认识这个曾经一心只想往外飞的男人。
陈默站起身,从柜子里翻出自己那件稍微体面点的夹克穿上,又推过那辆摩托车:“走,换衣服。”
“啊?这大晚上的,去哪啊?”秀禾被他的节奏带得有些懵。
“去镇上。”
“去镇上干啥?这么晚了商店都关门了。”
“关门了也得去,我有办法。”陈默不由分说,拉着秀禾就往外走。
冬夜的乡村冷得刺骨,摩托车的大灯划破黑暗,照亮了前方坑坑洼洼的土路。秀禾坐在后座,双手紧紧环着陈默的腰,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心里的不安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
到了镇上,大部分店铺确实关了门,只有那家挂着红灯笼的裁缝铺还亮着灯,老板正准备上门板。
“张叔,留步!”陈默一脚撑地,大声喊道。
“哟,这不是老陈家的娃吗?大晚上的……”
“张叔,麻烦您开个门。我想给我媳妇买件衣裳,要最好的,那种带鸭绒的。”陈默掏出兜里仅剩的几张整票,那是他刚才从自己枕头底下翻出来的。
秀禾一听,吓得直拽他袖子:“陈默你疯了!那鸭绒袄得一百多呢!咱不买,我不冷!”
“听话。”陈默拍了拍她的手背,转头对裁缝铺老板笑道,“张叔,开门吧,钱不少您的。”
十分钟后,秀禾穿着一件崭新的红色鸭绒袄站在镜子前。那鲜艳的颜色衬得她苍白的脸有了血色,整个人显得精神又喜庆。
“好看。”陈默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媳妇,眼眶有些发热,“真好看。”
秀禾摸着那软绵绵的面料,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太贵了……陈默,这太贵了……”
“不贵。”陈默替她理了理衣领,语气坚定,“秀禾,你记着。以后咱们家,不会再让你穿带补丁的衣裳,也不会再让你为了几块钱偷偷抹眼泪。这土坡上的日子虽然苦,但我能让你过得甜。”
秀禾猛地转过身,扑进陈默怀里,放声大哭。
回家的路上,风似乎没那么冷了。
秀禾坐在后座,把那件新袄裹得紧紧的,像是在守护一个珍贵的梦。
“陈默。”
“嗯?”
“咱们以后……真的能过上好日子吗?”
“能。”陈默看着前方漆黑的夜路,嘴角却扬起一抹自信的笑,“咱们有手有脚,这黄土地里全是宝。只要人在,家在,好日子就在前头等着咱们。”
摩托车转过村口的土坡,远处自家屋顶的烟囱里,似乎还飘着淡淡的炊烟。那是家的方向,也是陈默重活一世,誓死守护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