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动机的轰鸣声像一头暴躁的野兽,撕裂了黄泥沟清晨的宁静。
陈默猛地捏下刹车,摩托车后轮在碎石路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黑痕,扬起一阵呛人的黄尘。
“陈默!你疯啦?这路还没修,骑这么快不要命了!”
身后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陈默浑身一震,这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灵魂都在颤抖。他僵硬地回过头,看见后座上摔下来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裤脚沾着泥点子,正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手里还死死护着一个布包。
是秀禾。
年轻了十岁的秀禾。没有后来那一脸的病容,没有那双死寂的眼睛,只有被风吹乱的头发和因为摔倒而涨红的脸。
“发什么愣啊?快扶我一把,鸡蛋……鸡蛋怕碎了。”秀禾皱着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习惯性的埋怨,但更多的是关切。
陈默感觉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堵得他喘不过气。
上一世,也是这条路,也是这辆破摩托。他嫌秀禾坐得不稳,嫌她只会窝在村里伺候那一亩三分地,嫌她像土坡上的狗尾巴草一样没出息。那天他摔了车,把气全撒在她身上,吼着说“只有你会来讨我的高兴,可我不需要这种高兴”,然后头也不回地去了城里。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
再见面,就是十年后,他在城里的灵堂上,对着一张黑白照片,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陈默?”秀禾看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眼神里满是红血丝,吓了一跳,“是不是低血糖犯了?我带了红糖馍……”
陈默猛地跳下车,一把将秀禾拉进怀里。
“哎哟!你干嘛呀!全是土!”秀禾惊慌地推他,手里的布包差点掉了。
陈默不管不顾,手臂勒得紧紧的,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他贪婪地嗅着她身上那股混合着皂角和泥土的味道,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落在她粗糙的脖颈上。
“对不起……秀禾,对不起。”
秀禾僵住了。结婚三年,这个男人像块冰,像阵风,从来没对她说过软话,更别提哭。
“你是不是……不想去城里了?”秀禾小心翼翼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默松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拇指摩挲着她眼角的细纹。
“不去了。”陈默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哪也不去了。”
“那……那咱回家?”
“回家。”
陈默重新跨上摩托,却没有像往常那样一脚油门轰出去。他拍了拍后座,看着秀禾坐稳,抓住了他的衣角,才缓缓松开离合器。
摩托车突突突地行驶在坑洼的土路上。
路过村口时,一只瘦骨嶙峋的小黄狗颠颠地跑过来,对着摩托车摇尾巴。那是“小黄”,后来为了护家被偷狗贼毒死的那只。
陈默放慢车速,从口袋里摸出早上没吃完的半个肉包子,扔给了它。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陈默低声说。
秀禾在后面愣住了。以前的陈默,最烦这些脏兮兮的土狗,总是嫌它们抢食,嫌它们身上有跳蚤。
“陈默,你今天……咋怪怪的?”秀禾在他耳边小声问。
风吹过耳边,带着野花的香气。
陈默看着前方那条蜿蜒曲折、通往家里的土路。上一世,他嫌这路烂,发誓要把它变成柏油路,要带秀禾去住高楼。可现在他明白了,路烂可以修,人没了,就真的回不来了。
“秀禾。”
“哎。”
“以后我不骑快车了。这路虽然烂,但咱们慢慢走,总能走到头的。”
“还有,”陈默腾出一只手,覆在秀禾抓着他衣角的手背上,“回家给我做碗面吧,要卧两个鸡蛋的那种。”
秀禾的手颤了一下,随即紧紧回握住他粗糙的大手,声音里带了笑意:“好,管够。”
摩托车转过土坡,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土坡上的狗尾巴草在风中摇曳,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挥手。
陈默知道,这一世,他不再是那个骄傲却空虚的少年。他是这土坡上的一棵草,要守着这朵花,直到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