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罩整座小城的低语持续了整整一周。
它不再是时有时无的幻听,成了我生活的底色。无论白昼黑夜,无论闹市空巷,那层轻柔细碎的少女呢喃永远贴在耳膜上,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我牢牢困在其中。
我日渐恍惚,不敢与人对视,不敢抬头望天。
我害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把所有人都看不见的真相脱口而出。
也正是这一周,新野的天气变得愈发怪异。
明明是盛夏酷暑,天空却常常莫名阴沉。没有乌云汇聚的征兆,阳光就会凭空黯淡下来,整座县城的光线骤然柔化、变冷,像是有巨大的物体遮蔽了日光,可抬头望去,天幕依旧空旷,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城里的人只当是寻常阴天,照常生活、劳作,毫无察觉。
只有我清楚。
那不是阴天。
是她们靠近了。
她们巨大无边的身躯悬在高空,轻微挪动,就足以遮蔽整片城区的阳光。
而在此之前,她们始终恪守着某种界限。
最远只到城郊、河滩、学校上空,从未真正踏入城区腹地。
像是有着无形的规矩,默默与人世保持着距离。
直到那一天,午后三点。
那天是个极其寻常的午后,阳光刺眼,暑气蒸腾。我陪着叔叔去县城中心的菜市场买菜,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是整座小城最热闹、最有人气的地方。
周围全是熙熙攘攘的路人,小孩哭闹、商贩叫卖、自行车铃铛声此起彼伏。
可走着走着,整条街的光线,骤然瞬间暗了一半。
不是缓缓转阴。
是骤然、突兀、整片天地一同变暗,仿佛正午硬生生坠入黄昏。
街边所有行人下意识抬头,所有人的动作齐齐停顿,喧闹的街道瞬间安静了大半。
那一刻我浑身血液冻结,瞳孔剧烈收缩。
她们进来了。
我不用看天,就已经知晓。
头顶的低语骤然变响,不再是细碎的呢喃,变得清晰、立体,带着庞大生灵呼吸时的空阔回响,沉沉压在整座城区之上。空气变得厚重粘稠,风彻底停滞,连燥热的暑气都瞬间消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压迫。
周围的普通人开始疑惑、议论。
“怎么天突然黑了?”
“没乌云啊,咋突然阴天了?”
“是不是要下雨?”
没人察觉真正的诡异。
他们只能看见光线变化,却看不见遮蔽天空的庞然身影。
我僵硬地、颤抖着,缓缓抬起头。
空旷的蓝天之上,两道无边无际的巨大轮廓,正低低悬在城区上空。
她们不再是河滩远处的渺小背影,也不是天边隐匿的虚影。
她们压得极低。
近得让人绝望。
依旧是蓝白校服,依旧是少女纤细的肩线、垂落的马尾,是我日日看见、夜夜恐惧的模样。只是此刻,她们庞大的身躯横跨整座县城的天际,左右铺开,几乎覆盖了整片新野的上空。
半边城池的日光,被她们的身躯彻底隔绝。
阳光从她们身体的缝隙、轮廓边缘漏下来,在地面投下巨大、斑驳、无边无际的阴影,缓缓流淌、移动,笼罩着街道、楼房、人群,笼罩着脚下渺小的一切。
她们在缓慢地、从容地,横穿城区上空。
步伐极慢,温柔依旧。
没有狂风大作,没有天崩地裂,没有任何毁灭性的动静。她们只是平静地走着,像两个普通女生饭后散步,姿态轻盈淡然。
可这份极致的温柔,落在眼中,只剩彻骨的恐怖。
我站在拥挤的人潮里,浑身僵硬,手脚冰凉,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周围所有人都浑然不觉。
大人抬手遮着莫名变暗的阳光,小孩好奇地望着天空,商贩依旧收拾着摊位,每个人都活在自己安稳的世界里,对头顶咫尺之遥的巨型生灵,一无所知。
只有我,孤身一人,直面这跨越维度的真相。
我看见她们低垂的眼眸。
即便隔着万米高空,我依旧能精准捕捉到那两道平静的目光。
她们在俯视整条街道,俯视密密麻麻、蝼蚁般的人群,俯视这座被她们彻底笼罩的小城。
其中靠左侧的巨型少女,视线缓缓下移。
穿透云层,穿透日光,精准地、稳稳地,落在人群中央的我身上。
一瞬间,所有的低语全部骤停。
天地彻底死寂。
喧闹的人声、风声、车声尽数消失,偌大的县城,安静得可怕。
全世界,只剩下我剧烈失控的心跳。
她看见我了。
不是河滩遥遥一瞥的看见。
是入城之后,居高临下,精准锁定的注视。
她的目光很轻,没有恶意,没有探究,像故人回望。
可我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滚烫的街道上。
身边的叔叔连忙弯腰扶我,疑惑地问我是不是头晕中暑。
我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没法告诉他。
你的头顶,悬着两个巨大的少女。
她们刚刚跨过我们的城市。
她们正在看着我。
就在这时,高空之上,那道凝视我的巨大身影,微微偏了偏头。
紧接着——
整片死寂的天空里,响起了一声极轻、极柔、清晰无比的少女叹息。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天地,落进我耳朵里,沉沉砸在我的灵魂深处。
我瞬间彻底明白。
之前的放过、隐匿、远处伫立,都只是前奏。
她们已经不再满足于驻守河滩、俯瞰城外。
2011年的盛夏,真正的异变,终于降临在了这座平凡的小城。
她们,进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