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之后,新野的夏天变得格外安静。
不是市井的安静,是一种不正常的死寂。
往日里贯穿整座县城的喧闹消失了大半。街边小贩的吆喝、孩童的追闹、来往车辆的鸣笛,依旧存在,可落在我耳朵里,全都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轻飘飘的,不真实。
仿佛我和这座人间,被硬生生隔在了两个世界。
而那阵低语,就是从这场无声的隔阂里,钻出来的。
最开始,我以为是耳鸣。
是连日恐惧、夜夜失眠熬出来的幻听。
无论我在屋里写字、在院子乘凉、还是低头走路,耳边总会萦绕着极轻、极软、层层叠叠的少女说话声。
不是清晰的句子。
是细碎的呢喃、轻轻的笑意、若有若无的私语。
像几十个女生凑在一起低声闲聊,距离很远,混在风声里、蝉声里、车流声里,稍不留意就会被盖住。可只要我静下心、屏住呼吸,那片温柔又空洞的低语,就会清清楚楚填满我的耳道。
它们笼罩着整座城。
我第一次确定这件事,是在一个傍晚。
那天晚霞极红,半边天被烧得暗红,像是整片天空浸了薄血。小城家家户户开窗纳凉,晚风徐徐,本该是盛夏最舒服的时刻。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远处连片的民居、纵横的街道、延伸向白河的田野。
就在那一刻——
全城的声音瞬间归零。
路人的脚步、孩童的嬉笑、电视的杂音、风吹树叶的响动,一秒之内彻底消失。
万籁俱寂。
只剩那片细碎、温柔、连绵不绝的少女低语,铺天盖地压下来。
密密麻麻,无处不在。
头顶、脚下、身前身后、整条街巷、整片新野。
我浑身汗毛瞬间竖直,双腿一软,死死扶住门框才没有跌倒。
我终于明白。
这不是幻听。
这是她们的声音。
是那两个巨型少女散落在天地间的气息。她们没有开口,却让整座小城的空气里,灌满了属于青春期少女的轻柔声息。
温柔,却绝对疯狂。
人类的声音是活在地面的。
而她们的声音,是活在天空的。
我僵硬地抬头,望向通红的晚霞天幕。
天空很干净,没有乌云,没有异象,没有巨大的人影遮蔽。
可我就是知道——
她们就在上空。
隐在晚霞之后,隐在大气层之下,巨大的身躯平摊在整座新野的上空,静静覆盖着我们所有人。
普通人看不见、听不见,照常吃饭、散步、聊天、过日子,对头顶压着的两座庞然巨影一无所知。
只有我,听得见满城低语。
只有我,知道这片晚霞之下,是什么东西在沉默俯瞰。
几秒后。
人间的声音轰然归位。
喧闹、风声、车鸣重新涌入耳朵,仿佛刚刚那片全城死寂,从未发生过。
可我的手心已经全是冷汗,心跳乱得几乎崩溃。
我开始做实验。
我刻意走到人声最热闹的街口,站在人群中央。
身边人来人往,大人说笑、小孩打闹,一切正常。我压低呼吸,屏蔽所有世俗噪音——
那片细碎的少女呢喃,依旧稳稳存在。
不增不减,不飘不散,恒定笼罩整片天地。
我又试着走到城北、城南、巷底、桥头、河堤边。
无论我走到新野县城的任何角落。
低语都在。
那一刻,一个冰冷到极致的认知彻底凿进我的脑海:
她们早已不止待在河滩。
她们扩散了。
整个2011年的盛夏,整座新野小城,都被她们无声笼罩。
河滩只是她们偶尔落脚的地面。
而天空,才是她们真正伫立的地方。
我想起学校操场上凭空出现的巨型影子,想起雨天河畔一动不动的巍峨身影,想起那天烈日下她们轻轻止住脚步、放过我的瞬间。
她们不是不能靠近人。
她们是一直在看着所有人。
只是普通人的视线,自动屏蔽了这种超出常识的恐怖。只有我,被那场河滩邂逅撕开了认知的壁垒,被迫独享这份笼罩全城的秘密恐惧。
夜幕慢慢压下来。
晚霞褪去,天色转为深蓝,路灯次第亮起。
叔叔在屋里喊我吃饭,声音正常、温和、充满烟火气。
可我站在门口,迟迟不敢动。
晚风拂过我的脸颊,耳边那片温柔的低语从未停歇。
我看着灯火初上的小城万家灯火。
千家万户,安居乐业。
没有人知道,自己头顶的整片夜空,正安静伫立着两个巨大的女中学生。
温柔、干净、沉默、无边无际。
我忽然懂了她们当初为什么不追过来。
没必要。
我跑不出这座城。
所有人,都在她们的眼底、她们的阴影、她们温柔的低语之下。
这个夏天,我不是撞见了一次怪物。
我闯入了她们的注视里,并且永远无法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