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学校撞见那两道巨型虚影后,我再也不肯独自出门。
哪怕只是去巷口小卖部买瓶冰水,也一定要拽着叔叔一同前去,双眼时刻下意识扫视远处空地、楼顶与河滩的方向,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我心脏骤然紧缩。叔叔只当我是前段时间独自在外中暑受了惊吓,总笑着宽慰我,说城里到处都是人,没什么好怕的,可他永远不懂我心底扎根的恐慌。
白日尚且能靠街上人流、市井喧闹勉强遮掩不安,深夜独处的煎熬却无从躲避。
那晚下了场罕见的夏雨,滚烫的暑气被暂时压下去大半,窗外雨声淅淅沥沥,打在院中的铁皮雨棚上,沙沙声响本该安神,我却躺在床上辗转难眠。闭眼就是白河滩那两座如山的少女身影,睁眼又总疑心窗户外悬着巨大的阴影。
我索性坐起身,轻手轻脚走到窗边,掀开薄薄一层窗帘一角往外张望。
小院安静,巷子里没有行人,只有路灯在雨雾里晕开一团昏黄柔和的光。视线越过低矮院墙,能望见远处连绵的田地,再往远方延伸,就是那条承载了我所有噩梦的白河。
雨水模糊视线,天地间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水汽,就在我打算放下窗帘回身时,视野尽头的河滩轮廓里,两道熟悉的高挑轮廓再次浮现。
雨雾冲淡了她们身上校服的色彩,却丝毫掩盖不住夸张庞大的身形,依旧是并肩而立的姿态,静静伫立在河畔浅滩,任由细密雨水拍打在身上,没有丝毫躲闪。隔着几里地的距离,我依旧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笼罩一切的压迫感。
她们没有因为下雨离开,好像无论烈日暴晒,还是阴雨连绵,那片河滩永远是她们停留的地方。
我屏住呼吸,指尖死死攥着窗帘布料,指腹被粗糙的布料磨得发疼。雨丝随风斜斜飘飞,隐约间,其中一个少女缓缓抬起手臂,手掌轻飘飘拂过半空,像是在接住漫天落雨,动作轻柔得和寻常少女玩水别无二致,可那只摊开的手掌,几乎能覆盖整片河湾。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细思极恐的细节。
从第一次看见她们到现在,我从未见过她们进食、休憩,也没见过她们流露疲惫、烦躁这类普通人会有的情绪。她们仿佛脱离了四季寒暑、吃喝睡眠的束缚,只是安静地驻守在新野郊外的河畔,像这片土地永恒的旁观者。
难道她们一直都存在于此,只是普通人肉眼无法捕捉,唯有我,在那个燥热午后意外窥见了被掩盖的真相?
正胡思乱想时,其中一道巨大身影缓缓转动头颅,目光精准穿透雨雾、田野、院墙,直直落在我这间狭小的卧房窗口。
即便隔着重重雨幕与漫长距离,我依旧清晰捕捉到那道平静无波的视线。
没有凶狠,没有探究,只有一种跨越尺度的漠然,如同人类低头打量窗台缝隙里的一只小虫。
我浑身瞬间僵住,猛地松开窗帘,后退几步背靠冰冷墙壁,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耳边只剩下杂乱的雨声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我不敢再靠近窗户半步,连灯都不敢关掉,搬来木椅死死抵住房门,蜷缩在房间角落熬到天光微亮。
次日清晨雨停,空气清爽微凉,叔叔一早下地干活,院子只剩我一人。我心神不宁地收拾散落桌面的课本,一张夹在作业本里的班级合照掉落在地。
照片上满满当当都是同校女生,清一色蓝白校服,扎着简单马尾,笑容青涩稚嫩。可我的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脑海里自动将她们的身形无限放大,转瞬就和河滩那两道巨型身影重合在一起,胃里一阵翻涌,慌忙将照片倒扣在桌面,不敢再多看一眼。
我开始刻意回避一切和女中学生相关的事物,路上遇见放学结伴而行的女生,都会低头快步绕路走,不敢抬头对视,生怕下一秒,她们的身躯就会骤然膨胀,化作遮天蔽日的巨人。
这份怪异的躲闪被邻里看在眼里,不少人私下议论我性情大变,从前活泼好动,如今胆小孤僻,整日躲在家中闭门不出。流言细碎传入叔叔耳中,他找我好好谈心,询问我是不是在外面受了欺负。
面对叔叔关切的眼神,我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了又能怎样?没有照片,没有证人,只有一段荒诞离奇、无从证实的亲身经历,只会被认定是小孩子臆想出来的怪谈,徒增旁人的笑话。我只能摇头否认,只推说夏天闷热心烦,想安静待一段时间。
谈话不欢而散,叔叔叹气离开,留我一人守着空荡荡的屋子。
我走到院门口,远远望向白河的方向,晴空之下河滩一览无余,那两道巨大的身影消失不见,仿佛昨夜雨中的所见只是一场虚幻梦境。
可我清楚,她们没有消失。
她们只是隐匿在了常人看不见的缝隙里,静静蛰伏在这座小城的郊外。
这个盛夏还没有结束,我被困在名为秘密的牢笼里,一边是平淡普通的市井日常,一边是只属于我的、巨型少女伫立河畔的惊悚真相,往后漫长时日,我都要独自背负这份无人倾诉的恐惧,时刻提防那两道随时可能出现的巨大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