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过半,天气愈发滚烫。
新野这座小县城像被盖在一口巨大的蒸笼里,柏油路白天被晒得发软,空气扭曲蒸腾,放眼望去整片城市都晃晃悠悠、虚虚实实。
我原本以为,那份河滩的诡异,只会禁锢在郊外无人的旷野。
我错了。
真正让人绝望的,是异象开始入侵我的日常。
叔叔怕我整日闷在家里憋出毛病,周末让我回学校一趟,去办公室拿之前遗落的作业本。
正午的中学,空无一人。
平日里喧闹拥挤的教学楼、走廊、操场,此刻死寂得可怕。整栋楼只有我一个人的脚步声,哒哒地回荡在空旷楼道里,回音层层叠加,听得人心头发麻。
阳光透过走廊的防盗网,切割出一块块锋利的光影,落在地面上。
我一路低头快走,心里本能的压抑感越来越重。
从河滩那件事之后,我再也不敢直视蓝白校服,不敢看女生的马尾,甚至不敢抬头看高处的天空。
而眼前整栋教学楼、整片空荡荡的操场,处处都是和那两个巨型少女一模一样的校服颜色。
就在我走到二楼走廊中段时——
我忽然僵住脚步。
走廊尽头的落地窗正对着学校大操场。
空荡的操场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人。
但地上,躺着两道巨大的影子。
不是树影、不是楼影、不是任何建筑的投影。
那是两个人影。
是两个少女并肩站立的轮廓,马尾垂落、肩线纤细、校服的衣摆弧度清晰无比,完完全全就是那天白河滩上的她们。
最恐怖的是——影子大得离谱。
覆盖了大半个操场。
普通学生的影子再长,也不过几米。可这两道人影横亘在塑胶跑道和足球场之上,巍峨、修长,像是两个巨人正静静站在操场中央,居高临下地覆盖整片校园。
可操场上明明空空如也。
没有实体,只有影子。
盛夏的阳光笔直落下,来源清清楚楚在头顶,没有任何遮挡,可那两道巨大、清晰、栩栩如生的少女剪影,就那样突兀、僵硬、沉默地趴在操场上。
我头皮瞬间炸麻,血液瞬间冻结。
我死死攥紧手里的书本,指节泛白,呼吸卡在喉咙里,连颤抖都变得僵硬。
我看得清清楚楚。
她们的站姿、相对的位置、身形比例,和那天河滩伫立的两个巨型少女完全一致。
一模一样的并肩而立,一模一样的安静伫立。
她们人不在操场。
但影子来了。
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瞬间浇灭了盛夏所有的燥热。
我终于明白,我之前的侥幸全是自欺欺人。
她们没有留在河滩。
她们跟着我。
或者说——她们本就无处不在。
只是从前的我,看不见她们。
而自从那个夏日我窥见了真相之后,我的世界,开始不断被她们渗透。
走廊空荡荡,风声从窗缝钻进来,轻轻呜呜作响,像有人在耳边低声说话。
我盯着操场上那两道巨大的虚影,忽然看见——影子动了。
极轻、极缓。
左边的人影微微侧头,右边的人影微微抬手。
动作很慢,慢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阳光移动的错觉。
但我看得绝对清楚。
她们在观望。
在透过空旷的操场、透过二楼的走廊窗户,静静看着我。
那一刻我彻底确认:
那天河滩她们不是无意放过我。
她们是默许我看见。
她们让我活着离开,让我带着记忆回归正常生活,就是为了让我在往后的日子里,一次次在熟悉的世界里,撞见她们无处不在的痕迹。
恐惧不再是一瞬间的对峙。
变成了漫长、无解、无处可逃的笼罩。
我不敢再看,不敢停留一秒。
我几乎是踉跄着转身,跌跌撞撞冲出教学楼,连掉落的作业本都来不及捡,一路狂奔跑出校门。
直到冲出学校大门,站在车水马龙的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着喧闹的小店、看着鲜活热闹的人间,我胸口的窒息感才勉强松动一丝。
我回头望向空荡荡的校园。
隔着铁栅栏,操场恢复了正常,阳光平整铺地,那两道恐怖的巨型人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我烈日下的幻觉。
可我知道不是。
幻觉不会精准复刻河滩的站姿,不会有那般鲜活的肢体动作,不会带着那种压垮人心的、沉默的凝视。
我站在街边,浑身冷汗,手脚冰凉。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慢慢浮现在我脑海:
也许,2011年的那个夏天,不是她们第一次出现在新野。
也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次。
而我,成了这座平凡小城里,唯一能看见她们世界裂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