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贴着田埂逃回去的。
全程弓着腰,脚步放得极轻,鞋底蹭着干枯的杂草,不敢发出半分异响。整条郊外小路空荡荡的,盛夏的阳光泼天盖地砸下来,亮得晃眼,可我周身始终萦绕着一股化不开的阴冷。
直到彻底翻过两道田垄,彻底看不见白河滩的轮廓,我才敢直起身,拼尽全力往叔叔家的方向狂奔。
风在耳边呼啸,蝉鸣聒噪依旧,可方才那片河滩的死寂、那两道遮天蔽日的巨大身影、那两道沉沉落于我身上的目光,死死钉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一路狂奔,不敢回头。
短短十几分钟的路程,我跑得浑身脱力,短袖被汗水彻底浸透,紧紧贴在后背,手脚发软,心脏依旧疯狂撞击着胸腔。
冲进叔叔家小院的那一刻,我才终于有了一丝落地的实感。
院子里种着月季和青菜,墙角的风扇吱呀转动,蝉鸣、风声、邻里闲谈的细碎声响,熟悉又普通的人间烟火扑面而来。叔叔正在堂屋看电视,听见动静回头看我,随口调侃:“大热天跑这么急,一身汗,去哪疯玩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疼,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不能说。
说了又有谁会信?一个初中学生,说自己在郊外河滩看见了两个数十米高、穿着本校校服的巨型少女?
只会被当成中暑眼花、胡思乱想,甚至是编瞎话骗人。
我只能勉强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低着头搪塞过去,快步躲进了自己的小屋,反手死死关上房门,甚至插上了门栓。
房间里阴凉安静,隔绝了外界的燥热,可我的恐惧丝毫没有消散。
我背靠门板缓缓滑落,蹲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那一幕太真实了。
不是幻觉,不是眼花,是我亲眼所见、亲身经历的压迫与窒息。地面的震颤、热风的流动、她们轻柔却极具威慑的动作、那双俯瞰苍生般平静的眼眸,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刻在我的记忆深处。
从这天起,诡异的后遗症,缠上了我。
最先出现的是听觉错乱。
原本悦耳寻常的蝉鸣,在我耳朵里慢慢变了味道。每一阵蝉声起落,我都会下意识听成巨大生物移动时带起的风声,耳边总萦绕着若有若无的、轻柔的少女低语,模糊不清,却时刻存在。
只要窗外有风掠过树梢,我第一反应就是抬头张望,心脏瞬间紧绷,总觉得是那两个巨型少女迈步走来,阴影即将再次笼罩我头顶。
其次是视线的错觉。
那个夏天,我再也不敢直视高处。
抬头望树、望楼房、望远处的河堤,视线总会不自觉扭曲、放大。普通的杨树树梢,在我眼里会无限拔高,仿佛直通天际;路边行走的行人,远远看去,轮廓会莫名变大、变巍峨,瞬间勾起我河滩遇险的极致恐惧。
最折磨人的是心理阴影。
我再也不敢靠近郊外,再也不敢靠近白河滩半步。
哪怕只是站在村口望向远方河滩的方向,我都会浑身发冷,呼吸急促,仿佛那两道巨大的身影依旧伫立在远方旷野,静静注视着这片村庄,注视着渺小的我。
白天尚且难熬,夜晚更是煎熬。
那个盛夏的每个深夜,我都会做同一个噩梦。
梦里依旧是滚烫的烈日、空旷的河滩、聒噪的蝉鸣。我依旧躲在密密的玉米丛中,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两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巨型少女,静静伫立在天地之间。
她们不说话,不动弹,只是微微低头,目光遥遥锁定藏身的我。
没有恶意,没有动作,可那种天地悬殊的压迫感,足以让我在梦里窒息挣扎。
每次惊醒,都是一身冰冷的冷汗。
夏夜闷热,我却浑身冰凉,枕头和床单全被汗水浸透,心跳快得几乎失控。睁开眼看着漆黑的屋顶、熟悉的小屋,我才能慢慢回过神,分清梦境与现实。
我无数次试图说服自己:那天只是幻觉,是盛夏高温中暑产生的臆想,是少年人的胡思乱想。
可我骗不了自己。
我清清楚楚记得,她们发现了我,她们走向了我,最后又放过了我。
那是一次主动的、带有温柔克制的宽恕。
可她们为什么要放过我?
这个问题,日夜缠绕着我。
如果她们是无害的,为何会以那般违背常理的姿态降临人间?如果她们是危险的,为何在发现窥探者之后,选择默然离去、不予追究?
我隐隐生出一个冰冷的猜测:
或许不是她们放过了我。
是她们刻意留着我。
留着唯一一个窥见新野盛夏秘密的普通人,让我带着这份无人可信的记忆,在无尽的疑惑与恐惧里,反复回想、反复煎熬。
那个夏天还未结束,烈日依旧日日高悬。
可我的世界,早在那天河滩一瞥之后,就彻底不一样了。
我再也不敢笃定,我所生活的这座平凡小城、这个普通人间,是全然正常、毫无秘密的。
在我看不见的旷野深处,或许那两道巨大的少女身影,依旧日复一日,静静伫立在白河之畔,沉默地俯瞰着整座小城,俯瞰着所有浑然不知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