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把“僵苗”救回来，稻田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另一场更凶险的危机便悄然而至。
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空气黏稠得让人透不过气。沈禾像往常一样在田里巡查，当她拨开一丛稻叶时，瞳孔猛地一缩——原本翠绿的稻秆基部，密密麻麻地趴满了灰褐色的小虫子。
是稻飞虱！
这些不起眼的小东西，却是水稻的“绝命杀手”。它们像吸血鬼一样附着在稻秆上吸食汁液，所过之处，稻株枯黄，甚至成片倒伏，俗称“冒穿”。
“不好！”沈禾心里咯噔一下，迅速翻看了几块田，情况都不容乐观。照这个密度，不出三天，这片稻田就会变成一片枯草。
她跑回村委会，脸色煞白地召集大家：“出事了，稻飞虱爆发，必须马上防治！”
“打药！赶紧打药！”刘三爷急得直拍大腿，“我家那二亩地刚有点起色，可不能再出岔子了！”
“不能打高毒农药！”沈禾厉声喝止，“现在正是水稻孕穗期，也是咱们搞生态种植的关键期。打剧毒农药，虽然虫死了，但米里全是残留，咱们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而且还会把田里的青蛙、蜘蛛这些益虫全杀光，明年虫害会更严重！”
“那咋办？看着虫子把苗吃光？”有人急眼了。
“用生物防治。”沈禾从兜里掏出一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据，“我已经联系好了，明天会有一批赤眼蜂和捕食螨送来。同时，我们要在田里挂黄板诱杀成虫，再配合低毒的生物制剂。但这需要大量的人工，得把每一株稻子上的虫卵都清理干净一部分，减轻基数。”
“生物防治？那是啥玩意儿？能行吗？”村民们面面相觑，显然没听过这么新鲜的名词。
“就是养虫治虫！”沈禾解释道，“但这需要时间起效，当务之急，得靠人手捉！”
“捉？这一亩地几万株苗，捉到猴年马月去？”
人群中一片哀嚎。
“我去捉。”
顾野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他卷着裤腿，手里拿着一根刚折下来的树枝。他看着沈禾，眼神坚定：“沈禾说行，就行。咱们不能走回头路去洒毒药。”
他转头看向村民，声音洪亮：“不想自家大米卖不上价的，不想以后孙子辈喝农药水的，都跟我下田！咱们用手捉，用盆接，能捉一只是一只！”
“顾野说得对！咱们不能为了省事毁了这块招牌！”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一场前所未有的“人虫大战”打响了。
全村男女老少齐上阵，大家排成一排，像梳头一样梳理着稻田。顾野冲在最前面，他发明了一个土办法：用脸盆盛着肥皂水，一手扶着稻株，一手快速在茎秆上抹过，那些稻飞虱受惊掉落，纷纷沉入水底。
沈禾则带着妇女们挂黄板，那种鲜艳的黄色对害虫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日头越升越高，稻田里像个蒸笼。汗水顺着脸颊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水里的蚂蟥叮在腿上，吸饱了血也不肯松口。
“哎哟！这虫子真多，杀不绝啊！”有人开始抱怨。
“别停！左边那块田已经发现‘冒穿’的迹象了，必须抢在扩散前控制住！”沈禾的声音已经嘶哑，她顾不上擦汗，蹲在泥水里，手把手教大家识别虫卵。
顾野看着沈禾瘦弱的背影，心疼得像被针扎。他大步走过去，把自己头上的草帽摘下来扣在沈禾头上，低声道：“你去田埂上指挥，这里我来。”
“我不累。”沈禾摇摇头，眼神执拗，“我是技术负责人，我得盯着。”
“听话！”顾野不由分说，把她按在田埂的树荫下，塞给她一壶水，“你脑子比手值钱。告诉我怎么弄死它们，力气活归我。”
说完，他转身跳进泥水最深处，动作粗暴而高效，仿佛要把所有的焦虑都发泄在那些害虫身上。
第三天，赤眼蜂到了。
沈禾小心翼翼地将一个个寄生蜂卡挂在稻叶上。这些微小的生灵，将是战场上的奇兵。
第四天，第五天……
村民们每天在田里泡十几个小时，腿被泡得发白起皱，腰弯得直不起来。但奇迹发生了——随着肥皂水一次次冲刷，黄板一张张挂满，再加上赤眼蜂的孵化，稻飞虱的数量肉眼可见地减少了。
第七天傍晚。
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沈禾站在田埂上，最后一次检查虫情。她轻轻拨开一株稻叶，原本密密麻麻的虫群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几只正在结网的蜘蛛，和几只欢快鸣叫的青蛙。
“顾野！”沈禾大喊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
顾野扔下脸盆，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怎么了？又有了？”
“没了！虫没了！”沈禾指着稻田，眼泪夺眶而出，“咱们赢了！咱们赢了！”
顾野愣了一下，随即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一把抱起沈禾，在满是泥水的田埂上转了好几圈。
“赢了！咱们赢了！”
村民们欢呼着，把帽子扔向天空。
这场“生死时速”，他们不仅保住了秧苗，更保住了这片土地的纯净。
当晚，顾野在田边摆了一桌庆功酒。没有大鱼大肉，只有花生米和自家酿的米酒。
他给沈禾倒了一杯酒，举起杯子，郑重地说：“媳妇，以前我觉得种地就是靠天吃饭，靠力气吃饭。今天我才明白，你是靠脑子，靠心在种地。这稻子，以后听你的。”
沈禾接过酒杯，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泥泞却目光如炬的男人，微笑着碰了碰杯：“这稻子，是咱们一起种出来的。”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与这片生机勃勃的稻田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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