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热的天气持续了两天,空气中弥漫着土腥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村部广播里,省气象台的声音断断续续,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严肃:“……台风‘黑格比’预计将于明晚登陆,受其影响,我市将迎来特大暴雨,局部地区伴有十级以上大风……”
试验田边,沈禾捏着一张从广播室抄来的气象记录纸,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看着眼前这片刚刚从虫害中缓过劲来、正处于抽穗扬花关键期的稻田,心沉到了谷底。
水稻最怕什么?一怕虫,二怕风。
现在的稻穗虽然灌浆未足,但若是遭遇十级大风,必定大面积倒伏。一旦倒伏,加上随之而来的暴雨浸泡,这片承载着全村希望的秧苗,将面临灭顶之灾——烂穗、发芽,颗粒无收。
“不能赌。”沈禾猛地转过身,眼神决绝,“必须提前收割。”
“提前收割?”刚赶来的顾野眉头紧锁,“现在的谷子还是青的,水分大,出米率低,这时候收,一斤能卖上两块五就不错了。”
“两块五也是钱!总比烂在地里变成肥料强!”沈禾语速极快,“顾野,这不是钱的问题,是保种!只要种子还在,咱们明年还能种;要是全毁了,咱们这一年的心血就真白费了!”
顾野看着沈禾焦急的脸,又看了看天边那团越来越厚重的乌云。他咬了咬牙,转身冲向村里的老槐树,敲响了那口生锈的大钟。
“当——当——当——”
急促的钟声划破了村庄的宁静。
不到半小时,村民们陆陆续续聚拢过来,脸上带着疑惑和不安。
“顾野,这大晚上的敲钟干啥?是不是又要下雨了?”
“顾野,我家猪圈还没修好呢……”
顾野站在磨盘上,手里拿着一根旱烟袋,却没有点火。他目光如炬,扫视全场,沉声道:“台风‘黑格比’要来了,省里说是特大暴雨。沈禾说了,咱们地里的稻子要是再等几天收,到时候全得趴窝,烂在水里。”
人群瞬间炸了锅。
“啥?现在收?那不是糟践东西吗?”刘三爷急得胡子都在抖,“那谷粒还是瘪的,现在收上来全是水,咋脱粒?咋晒?”
“就是啊,能不能再等等?说不定台风拐弯了呢?”
“不能等!”
沈禾从顾野身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记录册,声音虽然有些颤抖,却异常清晰:“乡亲们,我知道大家心疼。但‘黑格比’是强台风,风力大、雨量急。咱们这片地势低,水渠刚通,排水能力有限。一旦倒伏,稻穗泡水超过二十四小时就会发芽。到时候,别说卖钱,连种子都留不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我知道现在收,米质差,价格低。但咱们可以抢收!趁雨还没下来,把稻子割倒,哪怕只是抢回来一半,也是咱们一年的口粮,是明年的种子!如果现在不赌这一把,明天晚上,咱们就只能喝西北风了!”
现场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隐隐传来的雷声。
顾野跳下磨盘,从自家院子里拖出一把磨得雪亮的镰刀,往地上一杵:“沈禾说得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是村长,也是这试验田的负责人。这风险,我担了!谁家愿意跟着干的,现在就回家拿镰刀;不愿意干的,我也不强求,到时候别后悔就行!”
说完,他拉起沈禾的手,大步朝试验田走去。
风已经起来了,吹得路边的树叶哗哗作响。
身后,沉默了片刻。
“妈的,拼了!”刘三爷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一磕,“顾野这小子平时不靠谱,但这事儿他说得在理。回家拿镰刀!”
“我也回!我家那两亩地不能白瞎了!”
“走!抢收!”
原本寂静的村庄瞬间沸腾了。男人们扛着镰刀,女人们提着箩筐,连半大的孩子都拿着小铲子跟在后面。
夜幕降临,试验田里却亮起了点点火光。那是村民们带来的马灯和手电筒。
没有收割机,全靠一双手。
“咔嚓、咔嚓……”
镰刀割断稻秆的声音,在风雨欲来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野冲在最前面,他脱得赤膊,浑身是汗,挥镰的动作快如闪电。沈禾跟在他身后,负责把割倒的稻子捆扎成束,搬运到地势较高的打谷场。
“快点!再快点!”顾野一边割一边吼,嗓子已经哑了,“雨点下来了!”
豆大的雨点开始稀疏地砸落,打在脸上生疼。
“大家别慌!按顺序来!先收低洼地的!”沈禾大声指挥着,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流进脖子里,冰凉刺骨,但她的眼神却亮得吓人。
没有人退缩,没有人抱怨。
平日里那些因为几分地界吵得面红耳赤的邻居,此刻肩并肩站在泥水里,配合默契。你割我捆,你扛我运。
雨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猛。
狂风卷着暴雨,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大地。稻田里的水迅速上涨,眼看就要没过脚踝。
“最后一垄了!”顾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睛通红。
“加油!大伙儿加把劲!”刘三爷虽然年纪大,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手里挥舞着镰刀,像个冲锋陷阵的老兵。
终于,在天边划过一道刺眼的闪电,紧接着炸响一声惊雷的同时,最后的一捆稻子被扔上了板车。
“撤!快撤!”
顾野大喊一声,推着满载稻子的板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高处跑。
就在他们刚刚把最后一车稻子推进仓库,关上大门的那一刻,外面的雨势瞬间如注,天地间仿佛挂起了一道巨大的水帘。
仓库里,几十号人瘫坐在地上,浑身湿透,泥浆裹满了裤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顾野靠在门板上,看着满屋金黄中带着青绿的稻谷,又看了看身边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的沈禾,突然笑了起来。
“笑啥?”沈禾有气无力地问。
“笑咱们命大。”顾野爬过去,握住沈禾冰凉的手,塞进自己滚烫的怀里,“媳妇,咱们抢赢了。”
窗外,狂风呼啸,仿佛野兽在怒吼。
屋内,灯火摇曳,人心却前所未有的安定。
这一夜,无人入睡。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场与天争时的战役,他们赢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