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雾一圈圈升腾，缠绕在狭小的屋梁之间，压得人喘不过气。
父亲沉默了很久，久到我指尖的凉意浸透骨缝，久到窗外的秋风卷着枯叶拍打着窗棂，发出簌簌的哀响，他才缓缓侧过头。
那张被岁月和苦难碾满褶皱的脸，浑浊的眼底蓄满了死水般的绝望，没有眼泪，只剩下无尽的沧桑与麻木。
“你哥……被骗走了。”
短短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千斤寒铁，狠狠砸进我的胸腔，瞬间砸碎了我年少安稳的所有世界。
我愣在原地，浑身血液骤然冻结，喉咙像是被死死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被骗走了。
去哪里了？被谁骗了？
无数个问题疯狂窜进脑海，我死死盯着父亲，声音控制不住的发颤：“骗去哪了？他跟谁走的！什么时候的事！”
父亲捏着烟杆的枯手微微颤抖，火星落在老旧的被褥上，烧出一点细碎的焦痕，他却浑然不觉。
“说是外地高薪进厂，包吃包住，工资翻倍。”他嗓音沙哑干涩，像是砂纸摩擦木头，“你哥想着再攒两年钱，供你考大学、读本科，咬牙就跟着那群外地人走了。走的前一天，还跟我说，等年底就寄一大笔钱回来，让你不用再省吃俭用。”
我僵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
我那个省吃俭用、舍不得吃一顿肉、舍不得买一件新衣服，把所有温柔和偏爱都留给我的哥哥。
那个永远把最好的都让给我，宁愿自己吃苦，也要托着我往前走的哥哥。
被骗了。
后来的日子，我日日盼、夜夜等。
最初的半个月，还有零星的短信报平安，字里行间都是宽慰，让我好好读书，别担心他。可半个月后，所有联系骤然中断。
电话打不通，石沉大海。
消息发出去，永远没有回应。
村里一起外出打工的同乡偷偷传回来消息，说那根本不是什么正规工厂，是专门诱骗底层务工者的黑中介，大批人被偷渡运往东南亚，其中最多的落脚点，就是缅甸。
拐卖、压榨、黑作坊、无尽的奴役……那些冰冷的词汇，第一次赤裸裸地砸在我面前。
十六岁的我，第一次真切读懂了什么叫人间疾苦。
家里彻底垮了。
父亲终日卧床抽烟，郁郁寡欢，身体一日比一日衰败，没过两年，就积劳成疾，撒手人寰。
偌大的家，轰然崩塌。
只剩我一个人，孤零零留在空荡荡的土坯房里。
昔日温暖的烟火气尽数消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冷清和愧疚，日夜啃噬着我的骨头。
所有人都劝我认命，说人丢在缅甸，十死无生，没必要再执着。
可我不认。
哥哥为了我的前途，赌上了自己的一生，我这辈子，就算翻遍缅甸每一寸土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父亲离世后，我彻底辍学。
校园里的欺凌、旁人的嘲讽、命运的不公，让我骨子里的倔强和戾气彻底爆发。我生性多疑，不信天命，不信人心，只信自己手里的拳头。
我走遍大江南北，寻访各地武师，散打、格斗、传统拳脚，不求精通绝世武学，只求一身硬本领，只求乱世能自保，绝境能救人。
混迹社会的这些年，我打过零工，教过武术，见过人性至善，也看透人性至恶。
我讲义气，重恩情，待人赤诚，所以总能在绝境得人相助；可我也冲动易怒，厌蠢厌愚，见不得天真空想，见不得旁人对危险一无所知。
十几年颠沛流离，我从十六岁的少年，熬成了如今三十七岁的中年人。
攒下的每一分钱，都是我汗水和血汗换来的积蓄，不为娶妻生子，不为安家立业，只为等到一个机会，踏上来缅甸的路。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淅淅沥沥的雨声盖过了酒吧的喧嚣，将整座小城裹进一片潮湿的昏暗里。
杯中酒已凉，喉间的灼热渐渐褪去，只剩下心底压了二十一年的沉郁和寒凉。
我抬手，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
辛辣刺骨的凉意直冲头顶，稍稍压下了翻涌的情绪。
我这次来缅甸，初衷很简单。
找人。找我失联二十一年的亲哥。
为此，我提前在网络上翻遍了所有灰色渠道，辗转联系上了一个圈内颇有名气的网络侦探。
对方信息很少，神秘得很，只知道是个年纪很小的女生，天赋极高，家世优渥，黑客技术出神入化，网络侦探不过是她闲来无趣的爱好。
她查遍暗网档案、跨境失踪记录、黑产流水，给了我唯一一条模糊的线索——
我哥哥当年被偷渡入境后，最后出现的踪迹，就在这座缅北边陲小城。
线索到这里，彻底断裂。
没有后续，没有去向，没有生死记录。
为了这条渺茫的消息，我孤身奔赴异国他乡，踏入这座人人谈之色变的炼狱之城。
我原本以为，这里藏着的只有人口拐卖的黑暗，只有底层压榨的残酷。
直到此刻我才隐隐察觉，这座潮湿阴暗的小城，藏着比拐卖、比暴力，更阴冷、更恐怖、更泯灭人性的秘密。
酒吧临街的玻璃窗，被雨水冲刷得透亮。
我随意抬眼，望向湿漉漉的街头。
下一秒，我的瞳孔骤然骤缩。
街边昏暗的路灯下，雨幕之中，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沾满污泥的女人，正四肢僵硬地趴在积水的路面上。
她头发凌乱地黏在脸上，遮住了大半面容，浑身散发着一股腐朽腥冷的怪异味道。
不等我细看，那原本一动不动的女人，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神浑浊惨白，没有半点神志，眼球布满猩红的血丝，嘴角淌着黏腻的涎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低沉、沙哑的嗬嗬声。
下一秒——
她猛地四肢着地，疯狂朝着路边路过的行人扑去，张口露齿，疯魔一般，见人就咬！
雨夜街头，行人尖叫逃窜，慌乱的脚步声、尖叫声、雨声混杂在一起，撕裂了小城沉闷的夜晚。
而我坐在窗边，浑身骤然发冷，心底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源自本能的惊悚。
我见过打架斗殴，见过亡命之徒，见过世间最狰狞的人心。
但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不像疯子，不像暴徒。
更不像活人。
她的疯狂里，没有情绪，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被病毒彻底吞噬、泯灭人性的原始暴戾。
我尚且不知，这个雨夜失控疯咬的流浪女人，只是冰山一角。
她误食了顶级恶魔丢弃的污秽残渣，染上无解的库鲁朊病毒，沦为一具行尸走肉。
而我，只是路过喝酒、一心寻兄的普通人。
可从我亲眼看见这一幕的瞬间开始。
我、还有远在网络另一端，帮我追查线索的那个#天真富家少女。
我们的名字，已经被那对藏在光明皮囊下的食人恶魔，死死列入了死亡名单。
前路无退，后路无归。
从今夜起，我们的求生之路，和这座城市最深的地狱罪恶，彻底捆绑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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