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甸,一座边陲偏僻的小城。
连绵的阴雨缠了整日,细密的雨丝斜斜砸落,蒙住破旧的街道,浸湿街边斑驳的铁皮房与丛生的杂草。空气里混着潮湿的泥土腥气、街边廉价油烟,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闷压抑的陌生味道,像这座混乱又隐秘的城市,藏着无数见不得光的秘密。
我坐在「天上地下」酒吧靠窗的吧台边,位置偏僻,避开了店内为数不多的喧闹。老旧的实木吧台被常年的酒液、烟火摩挲得发亮,木纹沟壑里积着细碎的尘埃,混着淡淡的威士忌醇香。
台面上静静摆着一杯深红色的酒,酒液澄澈,在昏暗暖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暧昧又冰冷的暗红光泽。
我指尖搭上冰凉的杯壁,轻轻转动酒杯,漫不经心地开口,嗓音带着一路奔波的沙哑:“这酒叫啥呀?闻着还挺香。”
周遭只有模糊的人声低语、酒杯碰撞的轻响,没有人应答我。
吧台的调酒师慵懒地擦着酒杯,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我早已习惯了孤身一人,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抬手,将酒杯凑到唇边,浅浅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裹挟着微甜的果香滑入喉咙,灼烧感顺着食道缓缓蔓延开来,稍稍压下了我连日奔波的疲惫与心底积压的烦躁。
我叫何仁安,今年三十七。
人到中年,一事无成。没成家,无立业,兜兜转转半生,到头来依旧是孤身一人。
我千里迢迢踏上来缅甸的路,外人都说这里是混乱无序、藏污纳垢的人间险地,是实打实的吃人之地。我不惧凶险,孤身奔赴至此,只为一件事——寻亲,找我失踪多年的哥哥。
我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泡在苦水里。
打我记事起,家里就穷得叮当响。贫瘠的山村,破败的土坯房,是我全部的童年。我母亲嫌家里太过贫苦,日子看不到半点盼头,在我尚且懵懂的年纪,狠心抛下了我和哥哥。
那时的农村人质朴愚昧,父母从未领证,没有牵绊,她走得干脆利落,从此杳无音信,彻底从我们兄弟的人生里消失。
家里只剩下年幼的我、哥哥,还有一身残疾的父亲。
父亲早年在工地务工,一场意外事故落下终身残疾,佝偻的脊背再也直不起来,手脚不便,彻底丧失了劳动能力。最让人寒心的是,黑心工头推诿扯皮,一分钱赔偿都没有给到。本就贫寒的家,彻底坠入了深渊。
日子拮据到极致,三餐温饱都是奢望,可父亲和哥哥,从未让我受过半点委屈。
我打小脑子灵光,读书格外有天赋,每次考试成绩永远远超同龄的哥哥。奖状贴满了家里斑驳的土墙,是这个破败家里唯一的光亮。父亲每每看着我的成绩单,总会浑浊着双眼叹气,既欣慰又愧疚;哥哥更是从未有过半分嫉妒,只会摸着我的头,笑着说我有出息,以后能走出大山,替家里扬眉吐气。
为了撑起这个家,为了供我安心读书,成绩不算差的哥哥,主动选择了辍学。
十几岁的少年,背起破旧的行囊,走遍周边的小镇打零工,搬砖、洗碗、打杂,最苦最累的活全部扛下。他把所有挣来的血汗钱尽数寄回家,自己省吃俭用,硬生生撑起了我的求学路,撑起了摇摇欲坠的家。
从小到大,无论他在外多累多苦,只要我放学回家,老旧的木桌上,永远会摆着一杯温热的茶水。那是属于我的专属温柔,是我贫瘠童年里,最安稳的念想。
变故发生在我十六岁的那个下午。
深秋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我和往常一样放学归家,熟门熟路地抬手,想去触碰桌面那杯温热的茶水。
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冷粗糙的实木桌面。
空空如也。
没有温热的水汽,没有熟悉的茶香,只有一片冰冷的虚无。
那一瞬间,心底像是骤然空了一大块,空荡荡的凉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一种莫名的恐慌与不安死死攥住了我的心脏。
太安静了。
白色的餐盘里静静躺着一把带血的叉子安静得诡异。
我快步穿过堂屋,冲进最里屋。
昏暗狭小的房间里光线暗沉,常年不透风的屋子闷出一股潮湿发霉的烟火味。地上落满灰尘,杂物胡乱堆积,像是许久没有打扫打理过,破败又萧瑟。
父亲佝偻着身子坐在床头,背对着我,手里捏着一杆老旧的汗烟。
他一言不发,只是一下又一下,麻木地抽着烟。
烟雾缭绕,模糊了他佝偻苍老的背影,也遮住了他所有的神情。
我心脏狂跳,喉咙发紧,一种最坏的预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我连忙上前,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急切地开口追问:“爸,我哥呢?我哥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