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团圆饭
腊月二十七那天,北京又下了一场雪。冶序安趴在阳台栏杆上接雪花,接了一手心又化了,他低头看着掌心那一小片湿漉漉的水渍,被冷风冻得打了个喷嚏。
身后传来冶序砚的声音:"进来,外面冷。"
冶序安缩着脖子钻回屋里,冶序砚正站在客厅中央拿着手机打电话,似乎在确认今晚菜单的事。挂了电话之后他侧头看了冶序安一眼,说了一句:"行了,都通知了。"
冶序安愣了一下:"通知什么?"
"年夜饭。"冶序砚把手机放回桌上,"腊月二十九晚上,这儿。你认识的人都来。"
冶序安嘴巴微微张开了:"都、都来?"
冶序砚看着他这副紧张的样子,走过来把他被冷风吹乱的头发拢了拢:"你那个表上的人,还有果果跟她女朋友。总共八个人,我订了一张圆桌。李嫂做菜,你放心。"
冶序安站在原地,脑子里飞速地过了一遍"都来"意味着什么——杨承跃、程昱衡、李砚舟、晋怀潮、冶序砚自己,再加上苏晴果和萧琴晚,八个人围一张圆桌。他缩了缩脖子,声音小了几分:"那……他们不会打起来吧?"
冶序砚看了他一眼:"他们要是打起来,我就把你锁屋里不让你出去。"
冶序安被他噎了一下,然后闷闷地低头,耳朵尖又红了。
腊月二十九那天傍晚,冶序安站在客厅里,面前是一张铺了暗红色桌布的圆桌,桌上摆着精致的餐具和一瓶冶序砚藏了多年的白酒。他穿着一件新买的浅米色薄毛衣,头发被冶序砚按着吹了吹,翘起来的几缕总算服帖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毛衣,又看了看镜子里自己泛着水光的嘴唇——刚才被他哥勒令涂了一层润唇膏,说他最近嘴唇干得都起皮了。
门铃响起来的时候他小跑过去开门。
第一个到的是苏晴果和萧琴晚。苏晴果穿了一身粉色的碎花连衣裙,外面罩了一件白色的短羽绒服,进门就扑过来抱了冶序安一下:"安安!新年快乐!"然后她退开半步,打量了他一番,"你穿这个颜色好看!"说完她回头朝萧琴晚招手,"琴晚你看,安安穿浅色多好看。"
萧琴晚跟在她身后进来,手里拎着几盒年货,朝冶序安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个浅浅的、比以前自然了很多的笑。她穿着深灰色的长款大衣,看起来依然是那种精英范儿,但眉眼间柔和了不少。
第二个是杨承跃。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箱水果和一个保温盒,进门先跟冶序安碰了一下拳头:"部队战友寄的腊肉,给你哥做菜添个菜。"他看了一眼客厅里正在跟苏晴果聊天的萧琴晚,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第三个是程昱衡。他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是一件长款大衣,看起来像是从什么正式场合直接过来的。他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小股冷风和淡淡的雪松香水味,把手里一个细长的纸卷递给冶序安:"画好了,答应你的。银杏树下,你看着光。"
冶序安接过那卷画,指腹摩挲着纸面,耳朵微微热着。他小声说了句"谢谢",把画小心地靠在了玄关的墙边。
第四个是李砚舟。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短款羽绒服,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进门的时候先四下扫了一圈,然后目光落在冶序安身上,嘴角弯了一下:"你穿这件毛衣看着特乖。"冶序安被他那句"特乖"说得耳朵又烫了几分,低头帮他接了外套挂好。
晋怀潮是最后一个到的。他来的时候外面雪下得大了些,肩头和发梢落了一层细细的白。他站在门口拍掉身上的雪,冶序安递了条干毛巾过去,他接过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冶序安的手背,带着外面冰凉的寒意,冶序安却觉得那被碰过的地方热了一下。
"晋部——怀潮,你进来吧。"冶序安侧身让开门口。
晋怀潮走进去之后,冶序安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走廊,然后把门关上了。他转过身,看到客厅里七个人分散在沙发区和餐桌区——杨承跃正和冶序砚聊着什么,程昱衡坐在窗边跟苏晴果说话,李砚舟靠着书架低头看手机,萧琴晚站在厨房门口看李嫂忙碌的背影,而晋怀潮在最角落的椅子上坐下来了。
他站在玄关看着这一幕,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满当当的暖意。
吃饭的时候冶序安坐在冶序砚和晋怀潮中间。圆桌很大,菜摆得满满当当——李嫂做了十几道菜,红烧鱼、白切鸡、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杨承跃带来的腊肉炒了一盘蒜苗。冶序砚举起酒杯说了句"新年了,大家聚在一起不容易",所有人举杯碰了一下,冶序安喝了一小口白酒,被辣得皱了皱鼻子。
席间热闹得很。杨承跃跟程昱衡在争论北方的年夜饭好还是南方的年夜饭好,苏晴果在旁边举着手机录像,时不时插一句"我觉得安安做的饭最好吃"然后被冶序安瞪了一眼。李砚舟低头涮了一片毛肚放进冶序安碗里,冶序安还没来得及说谢谢,旁边的晋怀潮已经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了同一个碗里。
冶序安低头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抬头看了一眼冶序砚。冶序砚坐在他旁边,正和李砚舟说话,但余光显然看到了什么——他伸手把自己碗里剥好的一只虾也放进了冶序安碗里。
苏晴果在对面笑出了声,举着手机镜头对准冶序安:"安安你的碗要装不下了!"
冶序安把脸埋下去开始吃,耳朵红得发烫。他吃得很慢,但碗里的菜好像永远不见少,每当他消灭一块,立刻又有人夹进来新的。杨承跃给他夹了一块糖醋排骨,程昱衡给他舀了一勺蛋羹,李砚舟又涮了一片牛肉。晋怀潮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离他最近的那盘清炒时蔬转到了他面前。
冶序安终于抬起头,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你们别夹了……我自己吃……"
所有人看着他鼓着腮帮子说话的样子,各自笑了一下,但夹菜的手没停。
饭后苏晴果拉着萧琴晚去了阳台看雪,杨承跃和李砚舟在沙发上聊部队和商场的杂事。程昱衡坐在窗边翻那幅画,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冶序安,目光里带着一点等待的、温柔的光。晋怀潮和冶序砚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两个男人并排站着看雪,低声说着什么,冶序安远远地看到冶序砚点了下头,晋怀潮的嘴角微微松了一线。
冶序安坐在地毯上,后背靠着沙发,手里捧着半杯温热的普洱。暖气烘得人浑身懒洋洋的,他听着客厅里散落的说话声、笑声、杯碟碰撞的轻响,听着阳台那边果果的笑和远处窗边程昱衡翻画纸的沙沙声,忽然觉得这个除夕好像跟他以前过的每一个都不一样。
以前他要么在南方老宅里跟冶序砚两个人吃饭,要么在北京的公寓里一个人随便对付一顿。从来没有这么多声音同时填满一间屋子——不同的语调、不同的节奏、不同的温度,叠在一起把整个空间烘得又暖又满。
他正出神,手里的茶杯被人轻轻接过去了。他抬头,是晋怀潮从阳台回来了,站在他旁边俯视着他:"茶凉了,我去给你续。"
冶序安乖乖松手让他把杯子拿走,然后翻了个身趴在沙发边缘朝厨房的方向看。晋怀潮站在厨房里替他续茶,冶序砚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过去了,两个男人隔着一只茶壶,低头说着什么,冶序安听不清内容,但他看到他哥嘴角微微翘着,晋怀潮的眼角也弯着。
他缩回身子把脸埋进沙发垫子里,嘴角翘得压不住。
苏晴果从阳台蹦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身冷气,冻得直搓手。她跑到冶序安旁边蹲下来,小声跟他咬耳朵:"安安,琴晚说年后想请你们所有人去南方玩一趟,她包吃包住。你可以带你的……嗯……"她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好几个人一起去。"
冶序安从沙发垫子里抬起脸看着她:"果果你脸冻红了。"
苏晴果搓了搓腮帮子:"外面雪好大!但是琴晚在阳台给我挡风来着,我还挺暖和的。"她说着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容里有那种被好好对待了的、藏不住的甜。
冶序安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他伸手把苏晴果肩膀上一片没拍掉的雪粒摘下来,看着它们在指尖化成细小的水珠。窗外雪还在下,客厅里暖融的灯光把所有人的影子投在窗玻璃上,重叠又分开,分开又重叠。
晚上十点多大家陆续散了。冶序安站在门口送每一个人——杨承跃走的时候捏了一下他的后颈说明天还来帮忙包饺子,程昱衡走的时候把那张画又交到他手里说了句"好好挂起来",李砚舟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下次我请你吃火锅就咱俩"。萧琴晚跟苏晴果牵着手走进电梯的时候苏晴果回头冲冶序安喊了句"安安明天见",电梯门合上之前还能看到萧琴晚低头替她整理歪了的围巾。
晋怀潮是倒数第二个走的。他站在门口穿好大衣,低头看着冶序安,沉默了两秒之后伸手把他毛衣领口里一根翘起来的线头轻轻地捻掉了。"新年好,小冶。"他说,声音低沉而温和,"年后我泡新茶,你来喝。"
冶序安站在门口仰头看着他,睫毛在廊灯下投出细细的影:"新年好,怀潮。茶我一定去喝的。"
晋怀潮的手指在他领口微微停顿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他转身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之前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冶序安身上,直到那道光缝彻底合拢。
冶序安关上门,转过身,客厅里只剩下他和冶序砚了。李嫂已经回房休息了,客厅里的灯换成了暖黄的夜灯模式,满桌的残羹冷炙还摆在桌上,被灯光照出一层温润的光。
冶序砚坐在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茶。他抬头看着冶序安走过来的样子,看着他弟弟微微泛红的脸颊、被暖气烘得蓬松的发梢和嘴角那抹还没完全收回去的笑意,伸手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
冶序安走过去坐下,靠进了他哥的肩窝里。他侧着身子,把腿蜷起来搁在沙发上,整个人缩成一小团靠着冶序砚。冶序砚一手环着他的肩,另一只手握着茶杯,低头用下巴蹭了一下他的发顶。
"高兴了?"冶序砚问。
冶序安在他肩窝里点头,头发蹭过他的下巴,痒痒的。
"高兴就好。"冶序砚喝了一口茶,"以后每年都这么过。人齐了,热闹。"
冶序安闷闷地嗯了一声。过了几秒他又开口,声音含含混混的:"哥,他们会一直来吗?"
冶序砚低头看着他。冶序安靠在他的肩窝里,半张脸埋在他胸口,只露出半截睫毛和泛红的耳尖,声音里带着一点点困和一点点认真。
冶序砚把茶杯放在茶几上,伸手把冶序安往怀里拢了拢,掌心贴着他的后背慢慢地拍着。"他们会不会一直来,我不知道。但门一直开着,这是我保证的。"
冶序安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地变长了。墙边靠着一幅卷好的画,茶几上放着半盘没吃完的糖炒栗子,窗台上那盆梅花开了满满一树浅粉色的花,在暖气里静静地散着若有若无的香。
外面雪还在下,北京城的除夕夜安静而明亮。屋子里暖气呼呼地吹着,沙发上的两个人靠着,一个已经半梦半醒,一个环着他低头看他的睡颜。电视里春晚正好放到一首老歌,旋律低低地淌出来,和窗外的雪声融在一起。
冶序安在梦里又回到了那片金色的田野。这次回头的时候,他身后跟着的不止一个人——五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偶尔分开,但始终都在他身后不远处跟着。风从前面吹过来,吹得他眯起眼,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他觉得挺安心的。因为不管他走得多慢,那几个人都不会催他。他们会就那么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陪他把这条路走完。
睡梦里他动了动,无意识地往冶序砚的怀里又拱了拱。冶序砚低头看着他那张毫无防备的睡脸,把掉下来的毯子角拉上去盖好他的肩膀。他低下头,嘴唇贴在他弟弟的发顶上,极轻极慢地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话:
"安安,新年快乐。"
窗外恰好在此时燃起了一簇烟花,在漆黑的夜空里绽开成满天的碎光。花瓣形状的光点落下来,又很快消融在漫天的雪里。京城的第一缕年味裹着雪和烟火的气息渗进窗缝,和屋内的暖气、茶香、花香缠在一起,把人裹得又暖又软。
沙发上的冶序安在睡梦中弯了一下嘴角。他好像做了一个特别长的好梦,梦里什么都是暖的——太阳是暖的,风是暖的,身后跟着的人的目光也是暖的。他不想醒,就那么靠着冶序砚的胸口,踏踏实实地睡进了新的一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