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重来
周六中午那顿饭最终定在了一家藏在胡同深处的私房菜馆。冶序砚订了一个包间,能坐十来个人,窗户外正对着一个小天井,雪停了一夜之后积了薄薄一层在青砖地上,白得发亮。
冶序安到得最早。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低头给苏晴果发了一条消息:【果果你们出发了吗?】
苏晴果回了一个猫猫点头的表情包,配字【马上到】。冶序安看了两遍那个表情包,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放下抬头的时候,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萧琴晚和苏晴果。萧琴晚今天穿了一件浅驼色的短大衣,头发整整齐齐地拢在耳后,比昨天那副风雪夜归人的狼狈模样精神了不知道多少。她手里拎着一个小纸袋,里面装着两盒点心。苏晴果走在她旁边,穿了一件粉白色的羽绒服,低双马尾扎得一丝不苟,脸颊因为外面冷空气冻得红扑扑的,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年画上走下来的福娃娃。
苏晴果一进门就冲冶序安挥了挥手:"安安!我们来啦!"然后她拉着萧琴晚坐下,自然而然地坐到了靠里的位置,顺手把萧琴晚的围巾接过来搭在自己椅背上。萧琴晚被她这个小小的动作弄得愣了一下,然后低头掩饰嘴角那抹不太争气的笑意。
包间的门陆陆续续被推开。杨承跃穿着便装来了,头发上还沾着一小片没来得及化的雪。程昱衡进来的时候手里拎了一瓶酒,说是朋友从波尔多带回来的,正好给今天的饭局助助兴。李砚舟穿着黑色高领毛衣,进门先看了一眼萧琴晚,目光里带着一种"我看着你呢"的审视,然后才在冶序安旁边的位置坐下。晋怀潮是最后一个到的,他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冷风,冶序安抬头看到他摘掉围巾时肩头落下来的细碎雪粒,在他旁边留出来的空位上坐下。
桌上坐满了人。冶序安左边是冶序砚,右边是晋怀潮,苏晴果和萧琴晚坐在他对面,杨承跃和程昱衡分坐在两侧,李砚舟挨着杨承跃。这一桌人各有各的气场,同时坐在一间包间里,暖气都被他们身上的气压弄得晃了一下。
萧琴晚先站起来敬了一杯茶。她端着茶杯对着冶序安的方向,声音比昨天平稳了很多:"冶先生,果果这几天给你添麻烦了。这杯茶我敬你,还有在座各位。我给你们添了麻烦,心里记着了。"
冶序安端着茶杯有点慌,想站起来回礼又被冶序砚按住了肩膀。"坐下。"冶序砚说了一句,然后自己端起茶杯朝萧琴晚示意了一下,"萧小姐,客气了。果果是安安的朋友,也就是我们的妹妹。你愿意改,比什么都重要。"
苏晴果在旁边抿着嘴唇笑,偷偷在桌下捏了一下萧琴晚的手指。萧琴晚被捏得指节一蜷,耳根浮起一层很淡的粉色,和她平时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形象完全判若两人。
吃饭的时候苏晴果活蹦乱跳地跟每一个人聊天。她跟杨承跃说"安安大学时候那个糗事你知道吗他宿舍养了一只仓鼠结果养了三天死了他哭了——",被冶序安在桌底下踢了一脚才笑着捂住嘴。她又转头跟程昱衡聊欧洲旅行,程昱衡温声细语地给她讲布拉格的查理大桥,苏晴果听得眼睛发亮,旁边的萧琴晚替她剥虾的动作一直没停过,剥好了就悄无声息地放在她碗里,像做习惯了似的。
冶序安注意到萧琴晚剥虾的时候苏晴果并没有拒绝。她一边跟程昱衡聊天一边夹起碗里的虾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自然而然地把自己碗里剩的一只夹到了萧琴晚碗里。萧琴晚低头看着那只虾,沉默了两秒,然后夹起来吃了。
冶序安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他正低头喝汤的时候感觉到旁边晋怀潮的膝盖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膝盖。他侧头看了一眼,晋怀潮没有看他,正端着茶杯和冶序砚说话,但那只膝盖贴着他的膝盖没有收回去,隔着裤子布料传过来一点点体温。
冶序安的耳朵微微红了一下,但没有挪开。
饭局结束的时候苏晴果站起来说要带萧琴晚出去逛逛,萧琴晚立刻站起来拿围巾和大衣,动作快得像怕慢一步她就会被留下。苏晴果看着她这副紧张的样子,弯着眼睛笑了一下,然后主动伸出手握住了萧琴晚的手。
萧琴晚被她握住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她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又抬头看着苏晴果那张笑盈盈的脸,整张脸都亮了起来,那种亮是压都压不住的、从眼睛里溢出来的光。
"走吧,"苏晴果拉着她往外走,回头冲冶序安他们摆了摆手,"我们约会去啦!晚上回来再找你们玩儿!"
她们走出包间的时候冶序安趴在窗边看着楼下。他看到苏晴果走在前面,萧琴晚落后半步跟着她,两个人的手始终牵着。走到胡同口的时候苏晴果忽然停下来回头对萧琴晚说了句什么,萧琴晚愣了一秒,然后低头笑了,笑的时候露出了一点牙齿,和她平时那个精英范儿的形象一点都不搭,但那种笑看着特别真实。
冶序安趴在窗沿上看着那一幕,觉得自己的心口被什么暖融融的东西填满了。
杨承跃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楼下。"发小挺开心的。"他说。
冶序安点头,又点头。他侧头看了一眼杨承跃,忽然说:"你会剥虾吗?"
杨承跃被问得一愣:"会。怎么了?"
"没什么。"冶序安收回目光,耳朵微微红着,"就想问问。"
杨承跃看了他那副耳朵泛红的侧脸两秒,然后伸手弹了一下他的后脑勺:"下次吃饭我给你剥,你别吃你哥给你剥的了。"
冶序安被他弹得往前一栽,捂住后脑勺瞪他:"我哥给我剥的怎么了?"
"没怎么。"杨承跃收回手揣进口袋,"就是你也该换换口味了。"
两个人站窗边斗嘴的时候,程昱衡和李砚舟已经先走了,走之前程昱衡在冶序安肩上拍了一下说"下周画好了给你看",李砚舟说"那个萧琴晚还行,我观察了,她看那姑娘的眼神是正的"。晋怀潮最后一个走,走到冶序安面前把一包捂热了的栗子放进他手里,说了句"胡同口买的,你刚才多看了两眼",然后转身走了。
冶序安抱着那包热乎乎的糖炒栗子站在窗前,窗外又开始飘起细雪来。冶序砚走过来把他围巾重新系好,把他手里的栗子接过去拎着,另一只手把他从窗边揽过来:"走了,回家。雪大了。"
冶序安被他哥半揽着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窗外。胡同里白茫茫一片,苏晴果和萧琴晚的身影已经走远了,雪地上留下一串并排的脚印,一大一小,挨得很近。
他收回目光钻进暖融融的车里,靠着冶序砚的肩膀剥栗子吃。栗子仁暖糯香甜,在舌尖化开的时候带着一点点炭火的焦香。他把剥好的第一颗递到冶序砚嘴边,冶序砚低头看了一眼他举着栗子的那只手,张嘴接了,嚼了两下,说了句"甜"。
冶序安弯了一下眼睛,低头继续剥下一颗。
而那条胡同深处,苏晴果正拉着萧琴晚钻进一家卖热可可的小店。店里暖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苏晴果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啜,萧琴晚坐在对面看着她,眼神里的东西和四年前在海边拍那张合照的时候一模一样——亮堂堂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像捧着最珍贵的东西不敢用力捏的那种光。
苏晴果喝完半杯热可可,抬头看着她,忽然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脸:"你别这么看我。"
萧琴晚被她碰得僵了一下:"怎么看?"
"就是那种……好像我一眨眼就会跑掉的那种看。"苏晴果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不跑了。你好好追我就行了,我在这儿呢。"
萧琴晚的眼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她用力眨了眨把那股潮意压回去,然后把自己的手覆在苏晴果碰着她脸颊的那只手上,掌心贴着她的手背,指缝慢慢嵌进去,十指相扣。
"果果,"她哑着嗓子说,"我追你,你就在这儿等着。我好好追。不锁你,不查你,不让你怕。你让我追就行。"
苏晴果看着她红了眼眶还要努力维持平稳声音的样子,扑哧笑了一下。她抽回手,把自己那杯热可可推过去:"你喝一口,暖一下。"
萧琴晚低头看着她喝过的杯沿,凑过去抿了一口。可可的甜香在舌尖化开,混着一丝苏晴果唇釉残留的果味,让她整条脊背都麻了一下。她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低头掩住了自己藏不住的笑意。
窗外雪继续下着,落在店门口的灯笼上,落在青砖路面的薄雪上,落在她们来时的脚印上。新雪覆上去,把那些旧的、乱的痕迹一点一点盖住了。
苏晴果坐在暖黄的灯光下,看着萧琴晚低头喝热可可时露出的耳廓——那里泛着一层薄薄的红,和她四年前在海边第一次牵她的手时一模一样。
她在心里偷偷想: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难改。只要让她知道门是开着的,她自己会走过来的。
她伸手敲了敲桌面,萧琴晚抬起头。
"走吧,"苏晴果站起来,朝她伸出手,"去看电影。我看好了一部动画片,你不能嫌幼稚。"
萧琴晚握着她的手站起来,大衣的下摆扫过桌角:"不嫌。你爱看什么都行。"
她们牵着手走出小店,走进雪里。两个身影在纷纷扬扬的雪花中并排走着,分不清是谁的肩膀上落的雪更多一些。风大起来了,苏晴果缩了缩脖子,萧琴晚把围巾摘下来绕在她脖子上,一圈一圈缠得笨手笨脚的,但缠完了之后她看着苏晴果被围巾裹得只露出眼睛和鼻尖的样子,自己先笑了。
苏晴果从围巾里伸出眼睛瞪她:"你笑什么?"
萧琴晚摇头不说话,但伸手把她围巾边缘的流苏理了理,指尖在她下巴处停了一瞬。苏晴果看着她那副想亲又不敢亲的样子,自己踮起脚尖在她脸颊上飞快地贴了一下。
"奖励你今天的表现,"苏晴果拉着她的手开始跑起来,"下次表现好了还有!"
萧琴晚被拉着在雪地里跑了两步,脚下踉跄了一下,但嘴角的笑裂得比头顶的雪花还亮。
雪落在她们走过的路上,旧脚印被新雪盖住,但新的脚印又踩上去。一直往前走的话,那些旧的、乱的、被雪盖住的,就真的留在后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