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琴晚
萧琴晚来北京的那天,北京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苏晴果正在客厅里和冶序安一起看综艺,笑得前仰后合,嘴里的草莓差点喷出来。门铃响的时候她光着脚跑过去开门,门一打开她的笑容就凝固在了脸上。
门外站着萧琴晚。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肩头落着薄薄的雪,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眼底有一圈很深的青黑色。她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个行李箱,脚边还放着一个纸袋,看着苏晴果的眼神像是想扑过来又不敢动,整张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苏晴果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她往后退了一步,手扶着门框,指节慢慢泛白。
"果果,"萧琴晚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平时的她,"我来接你回去。"
冶序安从客厅走了过来。他站在苏晴果身后,看到萧琴晚的时候微微皱了一下眉,但目光落在萧琴晚眼下的青黑和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上时,他感觉到了什么不对——这个人不是来抢人的,她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合眼了。
"萧小姐,"冶序安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果果不想回去。"
萧琴晚的目光越过苏晴果落在他身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被掏空了又填满了乱七八糟东西的、近乎崩溃的疲惫。她攥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收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收紧了,最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她把行李箱往旁边推了推,然后膝盖一弯,跪在了苏晴果面前。
苏晴果整个人都僵住了。
"果果,"萧琴晚跪在门口,仰着脸看着苏晴果,眼眶红得吓人,"我错了。我错得离谱。你要打我骂我都行,你别不要我。"
苏晴果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发抖:"你每次都这么说,你每次都改不了。"
冶序安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犹豫了一下。他看到苏晴果的肩膀在抖,看到她攥着门框的指节白得像纸,看到她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但被她死死憋着没掉下来。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苏晴果的后背,低声说了句:"果果,你让她进来吧。外面下雪了。"
苏晴果吸了一下鼻子,退开了一步。萧琴晚慢慢站起来,拎着行李箱走进来,在玄关处脱了鞋。她站在那里,大衣上的雪化了,湿漉漉地在深色的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水迹,看起来狼狈极了。
冶序砚从书房出来了。他站在走廊尽头看着这一幕,目光在萧琴晚身上停了两秒,然后他走过来,对萧琴晚说了一句:"到书房来,我们谈谈。"说完他看了冶序安一眼,"安安,你陪果果待着。"
冶序安点了点头,拉着苏晴果回了客厅。苏晴果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一言不发,眼睛还看着书房紧闭的门。冶序安坐在她旁边,把茶几上的抽纸盒往她那边推了推。
书房里,冶序砚关上门,萧琴晚站在书桌前,低着头,湿漉漉的大衣下摆还在滴水。冶序砚看了她一眼,从衣架上拿了一条干毛巾递过去。萧琴晚接过来擦了擦头发和肩膀,声音哑着:"冶先生,果果在你这里,给你添麻烦了。"
"她没有添麻烦。"冶序砚靠在书桌边沿,双手抱臂,"你来找她,是想带她回去?"
萧琴晚攥着毛巾的手紧了紧。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冶序砚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我想带她回去。但如果她不想,我可以……走。我就是想看她一眼。"
冶序砚看着她。他见过太多商场上的虚与委蛇,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女人脸上只有一种赤诚的、毫无遮掩的害怕——怕爱人离开的害怕,跟别的没什么两样。
"你跟她在一起多久了?"
"四年。"
"你爱她吗?"
萧琴晚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碎了又拼起来:"爱。爱到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爱了。"
冶序砚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手机里翻出几张照片递过去——是苏晴果住进来这些天的照片,穿着粉色睡衣做操的、抱着奶茶眯眼笑的、窝在沙发里看综艺笑得露出虎牙的。萧琴晚一张一张地翻,翻到第三张的时候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在你那边的时候,笑过吗?"冶序砚问。
萧琴晚握着手机的手在抖:"刚开始笑过。后来就越来越少……我不让她出门,不让她回消息,我查她手机定位。"她把手机还回去,声音越来越哑,"我知道我做错了。但我怕——我怕她出门就不回来了,怕她跟别人说话就发现别人比我好。我只能锁着她。"
冶序砚把手机收回来,看着眼前这个在商场上雷厉风行、此时却哭得毫无形象的女人,叹了口气。"我养了我弟弟二十二年。前二十多年,我也在锁着他。我怕他离开我。但你知道我后来怎么想通的吗?"
萧琴晚抬起泪眼。
冶序砚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飘着的细雪:"我把他关在家里的时候,他在我面前笑,但那个笑没有进到眼睛里。后来我让他出去了,他在北京认识了好几个人——"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好几段关系,搞得乱七八糟的,排了个表。但他每次回家的时候,眼睛是亮的。那种亮和被我关在家里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他转回身看着萧琴晚:"你放她走。她自己会回来的。如果你一直关着她,她总有一天会从你手里挣断绳子跑掉,连头都不回。"
萧琴晚站在书房里,眼泪无声地淌。她低头看着自己滴着水的衣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怕她走了就不回来了。"
"那你就让她知道你在家里等她。"冶序砚走到门口拉开门,"不是锁着门等她,是把门开着等她。这两样不一样。"
萧琴晚站在书房里没动。过了很久,她才擦了一把脸,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书房的门走了出来。
客厅里,苏晴果还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冶序安坐在她旁边,两只手叠在膝盖上,看到萧琴晚走出来他下意识地往苏晴果那边挪了挪,像一堵小墙护在她前面。
萧琴晚走过来,没有靠近。她停在茶几对面,弯下腰把那个一直放在脚边的纸袋拿起来,放在了茶几上。"果果,这是你放在我那边的相册和几件你喜欢的卫衣,我给你带来了。还有一个旧手机,没装定位的,你把号换过去。"
苏晴果看着她,嘴唇翕动着没有说话。
萧琴晚直起身,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一点距离。"我今天不带你走。"她说,声音还在抖,但努力让自己稳住了,"我就是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你住在这里安全、暖和、有人陪着,那我就……先回去。等你什么时候想跟我说话了,你再联系我。"
她说完之后站在那里,像一个把心剖出来放在桌上等人来拿的人。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苏晴果忽然站起来冲了过来。她撞进萧琴晚怀里的时候萧琴晚整个人踉跄了一下,然后她抱住了苏晴果,像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浮木。
苏晴果把脸埋在她胸口,闷闷地哭出了声:"你下次再装定位软件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萧琴晚抱着她,低头把脸埋进她的发间,声音又哑又紧:"不装了。手机密码给你,你想删就删。我只留一个紧急联系人的权限,行不行?"
苏晴果在她怀里闷闷地点头。萧琴晚抱着她,肩膀在微微发抖,但嘴角终于松了。
冶序安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觉得自己的眼眶也有些发热。他正想抬手揉眼睛,忽然感觉到身边沙发陷下去一块,冶序砚坐到了他旁边,伸手把他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感动了?"冶序砚低头看他,声音很轻。
冶序安靠着他哥的肩膀,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他感觉到冶序砚的手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节奏缓慢而踏实,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过了好一会儿苏晴果才从萧琴晚怀里退出来,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但嘴角终于弯了起来。她转头看了冶序安一眼,又看了看冶序砚,吸着鼻子说了一句:"安安,你们家气氛好好。"
冶序安从冶序砚肩膀上抬起脸,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果果,你今晚……"
苏晴果看了一眼萧琴晚。萧琴晚站在旁边,大衣还没干透,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又狼狈又紧张,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苏晴果脸上,像是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
"她今晚住酒店。"苏晴果说,然后又补了一句,"明天再——再看。"
萧琴晚点了点头,脸上那种又怂又乖的表情和她平时的形象判若两人。
冶序安站起来:"那我帮你叫个车,先送她去酒店。"
"不用。"萧琴晚开口,声音已经比刚来的时候稳了一些,"我自己去。果果,你好好休息。明天我请你和冶先生吃饭,道谢。"
萧琴晚离开之后,苏晴果站在客厅里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慢慢走回沙发上坐下。她拿起那个纸袋里翻出相册,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指尖停住了——是四年前她和萧琴晚刚在一起时拍的合照,两个人在海边,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苏晴果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萧琴晚在旁边低头看她,嘴角是那种藏不住的、亮堂堂的笑。
苏晴果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把相册合上抱在怀里,脸埋进去小声哭了。冶序安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窗外雪越下越大了,北京的第一场雪密密匝匝地落下来,把整座城市慢慢染白。客厅里暖气呼呼地吹着,茶几上那盆梅花被室内的暖意催开了好几朵,浅粉色的花瓣在灯光下透着莹润的光。
冶序安靠在冶序砚肩膀上,看着苏晴果擦干眼泪抱着相册回房间的背影,忽然小声说了一句:"哥,果果跟她女朋友会和好的吧?"
冶序砚低头看他:"会的。她女朋友刚才跪下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冶序安眨了眨眼:"你也看到了?"
"我站在书房门口看的。"冶序砚说,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耳垂,"你哭什么?她们和好你还哭。"
冶序安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我就是……看到她们抱着的时候觉得特别好。"
冶序砚看着他那副眼眶红红的、又感动又不好意思承认的天然模样,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行了,去洗把脸。明天她们请吃饭,你去不去?"
冶序安想了想,又想了想,最后小声问了一句:"那……他们五个都能去吗?"
冶序砚挑眉看他。
冶序安掰着指头开始数:"杨承跃说想见果果的女朋友,程昱衡说想认识一下萧家那边的资源,李砚舟说他要亲眼确认萧琴晚不会再犯,晋部——"
"晋怀潮怎么说?"冶序砚问,语气平淡得看不出情绪。
冶序安耳朵红了一点点:"他说……他想看看谁跟我一样笨,把人追跑了才知道错。"
冶序砚沉默了两秒,然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伸手用力揉了一下冶序安的发顶,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行,都去。你那个表再排一行,明天中午十二点,餐厅我订。"
冶序安被他揉得头发乱糟糟的,但他仰着脸看着冶序砚,眼睛弯成了两道小小的月牙。窗外的雪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京城的第一场雪下得安静而绵密,屋内的灯光从玻璃透出去,和白色雪光融在一起。
他趴在冶序砚膝盖上开始翻手机备忘录,认真地在"约饭"那一行后面打了几个字:萧琴晚+果果,明天中午,所有人。
然后他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里面写着:(希望她们也和好。)
他合上手机,把脸埋进冶序砚的腿上,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雪声。冶序砚的手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后脑勺,暖和而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