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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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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本能

周一早晨冶序安到办公室的时候,窗台上那盆太平花开得正好。白色的小花挤挤挨挨地凑成一小团,花瓣边缘泛着极淡的粉,凑近了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花瓣软软地蹭过指腹,像什么小动物在试探性地亲近。

身后传来脚步声。冶序安回过头,晋怀潮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个杯子,看见他碰花的动作,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开得比我想象中好。"晋怀潮走过来,把其中一个杯子放在冶序安面前的桌上,杯里的茶汤澄澈透亮,几朵太平花在水面缓缓舒展,"今年最后一批花了,再冷就开不了了。"

冶序安捧着杯子暖手,低头闻了闻茶香,嗯了一声。他想起一件事,从包里翻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绒围巾,递过去:"围巾,洗好了。"

晋怀潮看了一眼那条围巾,没有接:"我说了给你留着。"

冶序安举着围巾的手停在半空中,想了想,又收了回来:"那我改天再还。"

晋怀潮看着他这副"你不收我就下次再试"的认真劲儿,眼底的笑意深了一点,但没有再多说。他转身回到自己办公桌后坐下,翻开文件,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抬了一下眼:"对了,下午有个会,你跟我一起。"

冶序安抱着茶杯点头,又抿了一口茶,觉得今天的花茶比上周的还要香一点。他不知道是因为花开得正好,还是因为泡茶的人今天心情不错。

开会的时候冶序安坐在晋怀潮侧后方,负责记录。会议内容是关于某教育集团违规办学问题的专题研讨,列席的有纪委和教育系统的几个负责人。冶序安低头飞快地记着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过,偶尔抬头看一眼发言的人。

会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有人推门进来,附在主持会议的领导耳边说了几句话。那领导面色微变,抬了抬手示意暂停,目光扫了一圈会议室,最终落在了冶序安身上。

"冶处长,外面有人找。"

冶序安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一眼晋怀潮,晋怀潮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极轻微地对他点了一下头。冶序安合上笔记本起身,推开会议室的门走出去。

走廊里站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三十来岁,面生,冶序安不认识。那人看到他出来,礼貌地欠了欠身,递上一份文件:"冶处长您好,我是李砚舟李总的助理。李总让我把这个交给您,他说您看了就会明白。"

冶序安接过文件,没急着打开。他看了一眼封皮,上面什么都没写,白纸黑字的简单装订。"他人呢?"

"李总最近不方便亲自过来,但他让我转告您——"助理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他说那些举报材料他手里也有备份。他父亲那边的事,他不关心。但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反咬一口。"

冶序安握着文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还是那副温温吞吞的样子,但他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裤缝。

"知道了。"他说。

助理又欠了欠身,转身离开了。冶序安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手里那份薄薄的文件,没有打开。他不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但他猜得到——无非是一些能把他或者他身边的人拖下水的东西,可能是他工作上的把柄,可能是和某些人往来的记录,也可能压根就是捏造的。李砚舟的作风就是这样的,他得不到的东西,宁愿毁掉。

冶序安把文件折了两折塞进大衣口袋里,转身推开会议室的门坐回原位。晋怀潮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问,继续转回去听汇报。

冶序安重新拿起笔,但手有些凉。他搓了搓指尖,低头看着笔记本上自己刚才写了一半的字,发现那些笔画歪歪扭扭的,和他平时的字迹不太一样。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会议内容上,慢慢地让手指回暖。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散场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冶序安抱着笔记本和文件袋跟在晋怀潮身后往外走。走廊里其他人都陆续散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晋怀潮按了向下的按钮,忽然开口:"那份文件,给我看看。"

冶序安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折得有些皱的文件递过去。晋怀潮接过来展开看了几行,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把文件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里,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商量的余地。

"这事我来处理。"他说。

冶序安张嘴想说什么,晋怀潮已经迈步走进了打开的电梯。冶序安跟进去,电梯门合上,两个人并排站在狭小的空间里。冶序安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憋了半天,终于说了一句:"他说的举报材料,不一定真有。"

"我知道。"晋怀潮看着前方的电梯门,语气很淡,"但以防万一。"

冶序安哦了一声,不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了一小片不知从哪儿蹭来的灰。他弯腰想去拍掉,电梯门开了,晋怀潮伸手虚拦了他一下:"别蹲,容易晕。"

冶序安乖乖直起身,跟着他走出电梯。晋怀潮往办公室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身看了他一眼:"今天早点回去。文件的事你别想了,我来。"

冶序安点点头。晋怀潮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抬了抬手,像是要碰一下他的肩膀,又收了回去,转身走了。

冶序安站在原地,看着晋怀潮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愣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慢吞吞地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收拾东西。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风比白天更冷,刮在脸上生疼。冶序安把大衣裹紧了一些,缩着脖子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站住了。

口袋里空空的。他摸遍了所有口袋——大衣兜里没有,裤兜里没有,公文包里翻了一遍也没有。手机不见了。冶序安皱着眉头回忆,最后一次用手机是在会议室里,后来接文件的时候随手放在了桌上,再后来……他好像忘拿了。

冶序安站在路边,风呼呼地往他领口里灌。他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回去取。但办公楼的安保系统已经启动了,他得先打电话给值班室。可他手机不在身上。

他站在路灯底下,被风吹得眯起了眼睛,想了整整两分钟,然后掏出了口袋里唯一剩下的东西——一串钥匙,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银色门禁卡。他攥着那串钥匙,又站了半分钟,然后叹了口气,转身往冶序砚的房子走去。

他要回去取备用手机。

进门的时候李嫂正在擦桌子,看到他这么早回来有些惊讶:"小安先生今天怎么这么早?还没到六点呢。"冶序安一边换鞋一边说:"手机忘单位了,回来拿一下备用机。"李嫂哦了一声,继续低头擦桌子。

冶序安走进自己房间,拉开床头柜抽屉找备用手机。那台旧手机被他塞在抽屉最里面,压在一沓发票下面。他扒拉了半天才翻出来,屏幕亮了,电量还有一半。

他还没来得及解锁,外面传来开门声,然后是冶序砚的声音:"安安回来了?"

冶序安握着手机走出房间。冶序砚站在玄关,正在脱大衣,里面穿着今天出门时那件浅蓝色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他脱了大衣挂好,看见冶序安从房间出来,目光自然地落在他脸上。

"今天回来得早。"冶序砚走过来,顺手把茶几上凉掉的水杯收走,"吃饭了没?"

"还没。"

"正好,今天炖了排骨莲藕汤,你喝一碗暖暖。"冶序砚说着已经往厨房走了,步伐自然得像这件事本来就在他的日程里一样。

冶序安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台旧手机,看着冶序砚走进厨房的背影,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堵。他刚才站在路边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回来——回来找备用手机,回来喝热汤,回来坐在这间暖气很足的屋子里。他根本没有想过别的选择。

这个认知让他站在原地发了很久的呆。他想到一个小时前那份被晋怀潮收走的文件,想到李砚舟说的"反咬一口",想到那些他理不清的、缠成一团的人和事。可当他站在冷风里不知所措的时候,他第一个想起来的,永远是冶序砚那句"回来的时候轻一点,别吵醒自己"。

他走过去,坐在餐桌旁,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根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冶序砚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汤放在他面前,又顺手把一双筷子搁在碗沿上,瓷碗和木筷碰撞发出轻轻的脆响。

冶序安低头喝汤。排骨炖得很烂,莲藕粉糯,汤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烫得他舌尖发麻。他喝着喝着,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哥,我今天遇到点事。"

冶序砚正在给他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什么事?"

冶序安把今天下午那个助理送文件的事讲了一遍。他说得不快,有些地方断断续续的,像在一边想一边组织语言。冶序砚坐在对面,慢慢地剥着一只虾,听他说话的时候手没停,但剥完的虾没有放进自己碗里,放在了冶序安面前的小碟里。

"……就是那份文件,被他拿走了。"冶序安说完最后一句,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

冶序砚擦了擦手,看着他的目光平静而温和,但他放在桌上的那只手的指节微微凸了一下。"晋怀潮拿走的?"

"嗯。"

冶序砚沉默了几秒。他面前剥好的虾已经放了三四只,码得整整齐齐。他没有继续剥,而是把碟子往冶序安那边推了推:"先吃饭。"

冶序安哦了一声,夹起一只虾塞进嘴里。他吃得慢,一边嚼一边看冶序砚的表情。冶序砚的表情很淡,但他从五岁起就和这个人朝夕相处,太熟悉那张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肌肉走向了。冶序砚在生气。不是那种拍桌子的生气,是那种把东西压在冰层下面、表面平静底下翻涌的生气。

"哥,"他咽下嘴里的虾,小声说,"你别去找李砚舟。"

冶序砚抬眼看他:"为什么?"

"他手里有东西。"冶序安说,"我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万一是真的……对你或者对晋部都不好。"

冶序砚看了他一会儿。灯光下,他弟弟坐在餐桌对面,面前堆着剥好的虾和热腾腾的汤,嘴角还沾着一小粒饭,说话的时候眼睛睁得圆圆的,一副认真又笨拙的样子。冶序砚心里某个地方被这不设防的模样戳了一下,又硬又酸。

"安安,"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软了一些,"你不用管这些。你跟他说了这件事,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处理了。你来告诉我,你就做对了。"

冶序安眨了一下眼:"什么叫做对了?"

"做对了就是——"冶序砚伸手把他嘴角那粒饭抹掉,指腹在他的脸颊上多停留了一瞬,"以后遇到事,先跟哥哥说。不要自己扛。"

冶序安看着他,总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对,但他又说不出来。他哥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太真诚了,真诚到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点头了,又有些懊恼地抿了一下嘴,低头继续扒饭。

冶序砚看着他那副低头扒饭的样子,眼底冰层下面的东西慢慢平复了一些。他站起来,又给冶序安添了半碗汤,放在他手边的时候指尖不经意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冶序安缩了一下手,但没有缩很远。

吃完饭冶序安窝在沙发上看书,冶序砚在书房处理邮件。客厅里很安静,暖气烘得人昏昏欲睡。冶序安看着看着又困了,书往下滑了一次,被他自己拽回来;又滑了一次,他迷迷糊糊地抓了一下没抓住,书啪嗒一声掉在地毯上。

他没有弯腰去捡,因为实在太困了。他往沙发扶手上歪了歪,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感觉有人走过来,把他搭在沙发靠背上的毯子拉起来盖到胸口。动作很轻,带着一股淡淡的、熟悉的气息,是他从小到大闻了二十多年的味道——治序砚身上那种混着墨水和某种木质调的清苦气味。

冶序安在睡梦中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蹭了蹭。他的脸蹭到了那只正在掖毯角的手,温暖的、干燥的掌心贴着他的脸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不舍似的离开了。但他蹭完之后就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枕里继续睡了,浑然不知自己刚才做了一个什么样的动作。

冶序砚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蹭过的手背,上面还残留着温热柔软的触感。他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把树枝刮得啪啪作响,他才回过神来,轻声说了一句:"安安,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

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弯腰把那本掉在地上的书捡起来,合好放在茶几上,又在沙发旁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了书房。

手机屏幕在茶几上亮了一下。冶序安那台旧手机收到了几条消息,屏幕锁着,只能看到通知栏的预览。

杨承跃:【今天训练结束早,本来想找你吃饭。你电话怎么关机了?】

程昱衡:【小安,这周五有个小型读书会,你来吗?都是朋友,很轻松的那种。】

晋怀潮的消息是几分钟前发的,只有一行字:【文件的事别担心了,回去好好休息。】

这三条消息在暗下去的屏幕上依次亮起,又依次熄灭。沙发上的冶序安睡得无知无觉,毯子被他翻身的时候裹成了一团,只露出半张睡得泛红的脸和一小截露在毯子外面的脚踝。

冶序砚从书房出来倒水,路过客厅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他这副睡得乱七八糟的样子。他叹了口气,走过去把毯子重新展开盖好,又握住冶序安露在外面的那只脚的脚踝,轻轻塞回毯子底下。他的拇指无意间蹭过那里薄薄的皮肤,冰凉凉的,让他皱了皱眉。

"冬天了,脚还露外面。"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

睡梦中的冶序安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什么,听不清,像是"哥"的半个音节。冶序砚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把毯子的边角又压了压,关上客厅的大灯,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夜灯。

他端着水杯走回书房,关上门,打开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李砚舟那边的事,我来处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落在地上,"你去查一下他父亲集团最近的资金流向,越细越好。我要的东西,后天之前放在我桌上。"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冶序砚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窗玻璃映出他自己的脸,眉目之间有一层薄薄的冷意,和他刚才给弟弟盖毯子的时候判若两人。

但他放下水杯的时候,余光扫过桌角那盆梅花盆栽——那是他从南方带来的,亲自养着,已经结了小小的花苞。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个花苞,指尖的力道轻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品。"安安,"他对着那盆梅花说,"你只需要一直这样笨下去就好了。别的事情,哥哥来。"

客厅里,冶序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更深处。他的呼吸均匀绵长,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他枕着的沙发靠垫下面压着一本书,书页翻开的那一页上有他用铅笔轻轻划了一行字,是他看书的时候随手划的。

那行字是:"自由有时比牢笼更让人害怕,因为牢笼至少你知道边界在哪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书上划了这句话。他看书的时候总是随手划一些句子,划完了就忘了。但梦里的他正在一片金色的田野上走着,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他知道身后有人在跟着他。那个人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既不会追上他,也不会离开。

他不确定那是冶序砚还是别人。但他觉得,只要那个人还在后面跟着,这段路好像就没那么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