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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嗜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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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嗜睡

变化是从周二开始的。

冶序安那天上午处理完一份文件,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然后就睡着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睡着了,只记得视线模糊了一下,再睁眼的时候桌上的台钟已经走了将近四十分钟。他愣了一下,低头看手里的茶杯,茶水早就凉透了,他握着一只凉杯子打了一个盹,没有任何征兆。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只是昨晚没睡好。毕竟这几天事情多,脑子里塞得满满当当的,耗神。

可周三又发生了同样的事。下午三点,他坐在电脑前整理一份会议纪要,打字打着打着手指停在了键盘上,头慢慢地低下去,额头几乎要碰到桌沿。晋怀潮进来送文件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光景——冶序安歪在椅子里,手还搭在键盘上,显示屏上的文档只打了一半,光标在句末一闪一闪地跳动。

晋怀潮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他面前的键盘往边上推了推,以免他睡梦中无意识压到按键。冶序安的头垂得更低了,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又轻又匀,一点声音都没有。

晋怀潮弯腰凑近了一点,注意到他眼下有一圈很淡的青灰色,衬着苍白的皮肤,显得格外分明。他抬手把冶序安滑到鼻尖的眼镜轻轻摘下来放在桌上,动作极轻,像怕惊醒一只正在打盹的猫。

冶序安没有醒。他睡觉的样子太过安静,安静到几乎没有存在感。身体缩在办公椅里,头微微偏着,嘴角松弛地微微张开一点缝隙,一只手搭在桌沿上,指尖自然蜷曲。暖气从他背后的出风口吹过来,把他细软的发丝拂得轻轻晃动。

晋怀潮在他旁边站了大概两分钟。他没有叫醒他,只是把带来的文件放在桌角,又把他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过来,展开盖在他膝盖上。做完这些他退到门口,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冶序安还在睡。那件外套盖在他腿上,他一点感觉都没有,呼吸始终平稳如初。晋怀潮轻轻带上门走了。

冶序安这次睡了将近一个小时。醒过来的时候脖子有些酸,他迷迷糊糊地直起身,发现自己眼镜被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膝盖上搭着一件不是他的外套,带着一股熟悉的茶香。他拿着那件外套愣了一会儿,才慢慢想起自己睡着了,有人进来过。

他把外套叠好放在一边,心里模模糊糊地想,自己最近怎么这么能睡。但这个念头转瞬即逝,因为桌上还有一堆文件没看,他没时间细想。

周四的嗜睡来得更离谱。那天下午他有事出去了一趟,坐地铁的时候靠在车厢门边的立柱上,本来只是想闭眼歇一下,结果再睁眼的时候已经坐过了四站。他慌慌张张地下车,站台上冷风吹过来,他缩了缩脖子,回想自己到底是从哪一站开始睡着的,脑子像被棉花堵住一样,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站在站台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重新刷卡进站往回坐。手机的震动把他拉回现实,他掏出来看,是冶序砚的消息:【今天几点回来?汤在炖,给你留门。】

冶序安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嗯。】

周五早上他差点睡过头。闹钟响了三次,他每一次都迷迷糊糊地按掉,翻个身继续睡。最后一次按掉的时候他恍惚了一下,再睁开眼已经是八点半,上班迟到了整整半个小时。他猛地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头皮一阵发紧。他急急忙忙地洗漱换衣服,出门的时候冶序砚已经站在玄关等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没吃早饭吧?"冶序砚把保温袋塞进他手里,"车上吃,三明治和牛奶。别跑太快,我让司机送你。"

冶序安想说不用,但低头看了一眼表,又看了看冶序砚已经穿好的大衣和车钥匙,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哑哑的"哦"。

车上他打开保温袋,三明治还温热着,牛奶也是温的。他吃得很慢,咬一口嚼半天,嚼着嚼着眼皮又开始往下耷拉。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轻声提醒:"小安先生,还有十分钟到。"

冶序安被这一声唤回了神,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把最后两口三明治塞进嘴里,又把牛奶喝完。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掠的街景,心里模模糊糊地冒出一个念头——自己最近真的太能睡了。可这个念头像水面上的泡泡一样,刚一浮起来就破了,被更深层的困意压了下去。

到单位的时候他在电梯里又差点睡着。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他靠着轿厢壁,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快要碰到胸前的时候电梯叮一声到了。他猛地抬头,发现已经到了十八楼,电梯门缓缓打开,门外站着晋怀潮。

晋怀潮看着他有些发红的眼角和困倦的眼神,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昨晚几点睡的?"

冶序安想了想:"十一点多吧。"

"睡了多久?"

冶序安又想了想,算不明白,他最近总觉得脑子像糊了一层浆糊,数字一多就开始打转。"大概……七个小时?"

晋怀潮没有继续追问,但在他经过自己身边的时候伸手碰了一下他的后颈,指腹贴着他颈侧那块薄薄的皮肤停了片刻,像是在试体温。冶序安被凉得一缩脖子,困意都散了一些。

"体温正常。"晋怀潮收回手,"但你这几天状态不对。去医院查一下。"

冶序安摸着被碰过的后颈,小声说:"可能就是春困秋乏……"

"现在是冬天。"晋怀潮看了他一眼,语气没有商量余地,"周一我让人给你约个号,你抽半天时间去。"

冶序安张了张嘴想拒绝,但晋怀潮已经转身走了。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背影,后颈还残留着刚才被触碰的微凉触感,忽然觉得困意又涌上来了。他揉着眼睛走进办公室,坐下之后看了一眼窗台上的太平花,花瓣比上周谢了一些,蔫蔫地挂在枝头。

他的头靠向椅背,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周六冶序安几乎睡了一整天。

早上他醒过一次,被冶序砚叫起来吃了碗粥,然后又窝回床上睡了。中午又醒了一次,吃了午饭,趴在客厅沙发上继续睡了。李嫂来打扫卫生的时候看他蜷在沙发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头顶一小撮头发,安静得几乎听不到呼吸声,还以为他没在睡觉只是在发呆,走近了才发现这孩子呼吸绵长得跟入定了似的。

冶序砚下午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冶序安还在睡。姿势变了,从侧躺变成了仰面朝上,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另一只手从被子边缘伸出来垂在沙发沿外,指尖白生生的,自然下垂。他的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门牙的边,脸颊被暖气烘出浅浅的粉色,睫毛又长又密,在眼下铺开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冶序砚蹲在沙发旁边看了很久。他伸出手,轻轻地、极慢地碰了一下冶序安的睫毛尖。那排细密的黑色绒羽在他指腹下微微颤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冶序安只是下意识地皱了一下鼻子,像被什么小东西骚扰到了,然后又舒展开,更深地沉入了睡眠里。

冶序砚收回手,视线从他的睫毛滑到微微张开的唇缝,又滑到那只垂在沙发沿外的手。他握住那只手的手腕,把冶序安的手臂轻轻放回被子里。冶序安的手被握住的时候无意识地蜷了一下手指,像是抓到了什么,掌心贴着冶序砚的指节蹭了蹭,然后松开了。

冶序砚的手在被子外面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帮约一个神经内科的专家号,越快越好。"他压着声音说,怕吵醒沙发上那个人,"对,我弟弟,最近嗜睡得厉害。周一最好就能看。"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他的指腹上还残留着刚才被冶序安无意识蹭过的触感——温热、柔软,带着一点点微潮的汗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节上那一小块皮肤似乎在发热。

"安安,"他背对着沙发,轻声说,"别吓哥哥。"

沙发上的人没有回答。冶序安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蜷成一团,被子被他卷成了茧,只露出一小截后脑勺和圆圆的发旋。他的呼吸还是那么轻那么稳,和外面的风声混在一起,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周一冶序安被冶序砚和晋怀潮分别催着去了医院。挂号,排队,做了一堆检查,脑电图、血常规、甲状腺功能,挨个查了一遍。医生看完报告说没什么器质性问题,可能就是近期精神压力大,加上换季,身体在自我调节。开了一些维生素和安神的中成药,嘱咐多休息少熬夜。

冶序安拿着药方从诊室出来,冶序砚站在走廊里等他,手里拎着他的外套。看到他出来,冶序砚走过来把他的外套披上,问了一句:"怎么样?"

"医生说没事,就是累的。"

冶序砚哦了一声,表情松了一些,但眼底那层薄薄的担忧没有完全散去。他伸手把冶序安大衣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动作自然而然,扣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顺手把他的围巾也理了一下。

冶序安低头看着冶序砚的手指在自己领口翻动,忽然觉得困了。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眶里漫出一点水光,冶序砚的轮廓在他眼前模糊了一瞬。

"哥,"他含含糊糊地说,"我想回家睡觉。"

冶序砚扣扣子的手停了半拍,然后他轻轻拍了拍冶序安的后脑勺:"好,回家。"

路上冶序安又睡着了。这次他靠在冶序砚肩膀上,头歪歪地靠着他的肩窝,呼吸拂过冶序砚脖颈处的皮肤,一下一下,温热而规律。冶序砚坐得僵直,一只手虚虚地护在他外侧,另一只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了拳,指节泛白。

车到家的时候冶序安还没醒。司机停车后回头看了一眼,冶序砚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没有叫醒肩上的人。他就那么坐着,等冶序安自己醒过来。

车里很安静。暖气烘着,车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冶序砚侧过头,能看到冶序安靠在他肩上的侧脸,鼻尖有一点红,嘴角微微翘着,睡得很沉很安心。

他看了很久,久到自己的肩膀开始发麻也没有动。他只是把那只搭在膝盖上的手缓缓地抬起来,悬在冶序安发顶上方几寸的地方,像是在虚虚地抚摸。

"安安,"他无声地说,"你累的话,就多睡一会儿。"

冶序安在他肩上蹭了一下,嘟嘟囔囔地说了句什么,含混得听不清。但冶序砚听清楚了那半个音节——"哥"。

他悬在空中的手终于落了下去,轻轻覆在冶序安的后脑勺上,掌心贴着他柔软的发丝,像握住了一整个易碎的、温暖的、只属于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