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迟钝
冶序安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花了足足三分钟才想起昨晚发生了什么。
他躺在床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窗外的天还没完全亮透,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枕头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光带。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记忆才断断续续地回来——西餐厅的烛光、杨承跃站在路灯下、冶序砚打开的车门、程昱衡替他拉开椅子,还有晋怀潮车里那杯温热的山药粥。
然后他想起自己哭了。在晋怀潮面前。掉眼泪掉得很丢人。
冶序安把被子拉起来盖住脸,闷闷地躺了一会儿。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球,所有的线头都露在外面,可他一伸手去抓就全都滑开了。他理不清昨晚那些事意味着什么,也不想去理。想事情太累了,他宁可发呆。
门被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推开了。冶序砚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身上穿着居家服,头发还没有完全打理好,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分。托盘中是一碗热腾腾的粥、一小碟腌萝卜、一颗剥好了的水煮蛋,还有一杯温牛奶。
"醒了?"冶序砚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不烧。昨晚几点回来的?"
冶序安从被子里露出眼睛,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不知道。大概十二点多。"
"汤在灶上温着,中午热一热喝。"冶序砚在他床边坐下,伸手把他额前睡得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动作自然得像是呼吸一样无需思考,"今天周六,不上班吧?在家好好歇一天。"
冶序安嗯了一声,撑着坐起来。他披着被子靠床头,捧着粥碗一口一口地喝,眼皮还半耷拉着,像一只刚从冬眠里爬出来的小动物。冶序砚坐在旁边看着他,目光里那些深沉的、复杂的东西被他藏得很好,面上只剩下兄长式的温和与关切。
"哥,"冶序安喝了几口粥,忽然含含糊糊地开口,"昨天晚上……你怎么知道我在那家餐厅?"
冶序砚给他递纸巾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你在北京去哪儿我都能知道,这有什么好问的?"
冶序安嚼着粥里的山药粒,想了想,觉得也对。他哥从小就是这样,他去哪里、和谁在一起、干什么,冶序砚总是第一个知道的。以前他觉得这是关心,后来觉得这是控制,现在他已经懒得想了。想也没用,反正他哥不会改。
"哦。"他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喝粥。
冶序砚看着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眼底有些说不上来的复杂。他原本预备了许多说辞,关于程昱衡、关于晋怀潮、关于昨天晚上那场近乎摊牌的对峙。可他弟弟坐在床上,顶着睡乱了的头发,乖乖地喝他煮的粥,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那些话反而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冶序安就是这样的。他面对大事的时候有一种奇异的迟钝。别人觉得天要塌了,他还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别人都剑拔弩张了,他还能打着哈欠问"晚饭吃什么"。这种迟钝有时候让人恨得牙痒,有时候又让人心软得一塌糊涂。
冶序砚看着他喝完最后一口粥,伸手接过空碗的时候,指腹顺势擦了一下他嘴角沾着的米粒。冶序安被擦得有些痒,往后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小哈欠。
"再睡会儿?"冶序砚问。
"不睡了。"冶序安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脚趾头蜷了蜷,"今天约了人。"
冶序砚脸上的温和凝固了一瞬:"约了谁?"
冶序安从衣柜里翻衣服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其实没有约任何人。但他不想待在这间屋子里,不想一整天面对着冶序砚那种不动声色的注视,好像他是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得用目光拴住。他想出去走走,哪怕只是漫无目的地压马路也好。
"同事。"他随口编了一个。
冶序砚看了他一会儿,没有戳穿。他只是走到玄关,从鞋柜里取出一双厚底的运动鞋放在门口,又从衣架上拿下一件更厚的大衣,搭在沙发扶手上。
"今天降温,穿这个。钱包在玄关抽屉里,零钱在右边夹层。"他说完这些,端起托盘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安安,中午要是回来吃饭,提前说一声,我让刘叔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冶序安套毛衣的动作停了一下,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冶序砚走后,冶序安一个人在卧室里站了一会儿。他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着,上面是几条未读消息的预览。
杨承跃:【起床没?今天降温,多穿点。】
程昱衡:【小安,昨天的音乐会可惜你没来。下周六有场话剧,我在想你会不会喜欢。】
李砚舟没有发消息。但冶序安注意到手机里多了一条未接来电,凌晨三点打来的,他没有接到。
冶序安看了两眼,把手机翻过去,换好衣服出了门。
北京深秋的早晨又干又冷,风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刀子。冶序安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沿着路边漫无目的地走。他没有目的地,只是不想停下来。走着走着路过一家早餐铺子,热气腾腾的蒸笼摞得老高,老板掀开盖子,白茫茫的蒸汽涌出来,带着包子和烧麦的香气。
冶序安站住了。他其实已经吃过早饭了,但那团白汽让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大学里的事。那时候他还住在学校宿舍,冬天的早晨杨承跃会从校外带热腾腾的豆腐脑回来,用饭盒装着裹在羽绒服里,一路小跑着送进他宿舍,把还烫手的饭盒塞进他手里的时候,鼻尖冻得通红,但笑得一脸傻气。
冶序安站在早餐铺子门口发了会儿呆,然后转身继续走了。他走了很远,走到脚有些酸了才停下来,发现自己走到了一条不认识的街上。他掏出手机看地图,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又看到了那些消息。
他点开晋怀潮的对话框。昨晚之后他们没有再联系过,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晋怀潮发的"小心"。冶序安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只发了一句:【围巾我洗好了,周一还你。】
发完他就把手机揣回口袋,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挺自然的。可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皱着眉头想了想,又掏出手机补了一条:【粥很好喝,谢谢。】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晋怀潮没有马上回。冶序安说不清自己是在等还是在做什么,反正盯着屏幕看了大概半分钟,没等到回复,就锁了屏继续走了。
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旁边站着一对年轻情侣,女生挽着男生的胳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笑一下。冶序安看了他们一眼,又移开目光。他对这种亲密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既不羡慕也不抵触,只是觉得……好像离自己很远。
绿灯亮了,他跟着人群过了马路。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晋怀潮回了:【围巾你留着戴。周一来了泡新茶给你。】
冶序安看了两遍,把手机揣回口袋。他的脚步没有停,但走着走着嘴角就不自觉地弯了一点。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与此同时,冶序砚站在家里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已经凉了的咖啡,看着楼下那个穿深色大衣的身影慢吞吞地走出了小区大门,拐过街角不见了。
保姆李嫂在旁边收拾餐桌,小声问了句:"先生,小安先生中午回来吃饭吗?"
冶序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凉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微微的苦味。"不知道,"他说,声音很淡,"备着吧。他要是不回来,你就自己吃了。"
李嫂应了一声退下了。冶序砚还站在窗前,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他的拇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着,目光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冶序安在外面晃荡了大半天,最终在一家路边的面馆坐下来吃了一碗热汤面。他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吸溜着面条,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又响了。他以为是晋怀潮,拿起来一看,是杨承跃。
电话接起来,对面劈头就是一句:"你在哪儿?"
冶序安嘴里还含着面条,含糊地回:"吃面。"
"哪家面馆?"
冶序安抬头看了看招牌,报了个名字。杨承跃"嗯"了一声就挂了。冶序安也没当回事,继续低头吃他的面。过了大概一刻钟,面馆的门被推开了,一股冷风灌进来,冶序安打了个哆嗦,抬头看见杨承跃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大衣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额前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他径直走到冶序安对面坐下,盯着他看了两秒,眉头拧起来:"就吃这个?"
冶序安低头看看自己碗里的青菜鸡蛋面,觉得挺好吃的。"怎么了?"
杨承跃深吸一口气,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他招手叫老板,加了一份酱牛肉和两个荷包蛋,又转头对冶序安说:"面汤不喝了,太咸,喝完你胃不舒服。"
冶序安哦了一声,乖乖把汤碗推到一边。
杨承跃看着他这副听话的样子,那股从早上一直堵在胸口的闷气一点点散开。他脱了大衣搭在旁边椅背上,穿着里面一件深灰色的圆领毛衣,肩背的线条把毛衣撑得满满当当。他坐在冶序安对面,也不吃,就看着他一口一口地把面吃完,偶尔伸手把他垂到碗边的头发拨到耳后。
冶序安被他拨了几次之后终于抬头:"你不吃?"
"我吃了。"杨承跃顿了一下,"本来想带你去吃好的。怕你饿着,就过来了。"
冶序安又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吃面。他吃得慢,杨承跃就安安静静地等着,也不催。阳光从窗玻璃透进来照在两个人中间的热气上,饭馆里人声嘈杂,他们这桌却有一种奇异的静谧。
冶序安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抬头看着杨承跃。杨承跃对上他的目光,喉结动了一下,抬手用拇指擦掉他嘴角沾的一点酱汁,指腹粗粝地划过皮肤,留下微痒的触感。
"序安,"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昨天晚上的事,我不问了。但你告诉我一句话——你现在,还愿不愿意让我靠近你?"
冶序安看着他。杨承跃坐在小面馆的塑料凳子上,肩背却挺得像在坐指挥部的椅子。他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压着,可他不逼,只是等。冶序安忽然想起大二那年冬天他急性肠胃炎住院,杨承跃请了假在医院陪了他三天,晚上趴在他病床边睡觉,一米八八的个子蜷在小小的陪护椅上,腿伸不直,醒了之后腰疼了好几天。
他想了很久,久到杨承跃眼底的光几乎要暗下去了,他才点了点头。
杨承跃松了一口气。那口气呼出来的样子近乎狼狈,像是憋了太久终于能喘上来。他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冶序安的发顶,力度有些重,揉得他头发乱糟糟的。
"走吧,"杨承跃站起来,把大衣穿上,"送你回去。下午部队还有事。"
冶序安被他拉着出了面馆。外面的风比早晨小了一些,阳光薄薄地铺在路面上。杨承跃走在他旁边,步子放得很慢,配合着他的节奏。
走了几步,冶序安忽然说:"杨承跃。"
"嗯?"
"你昨天晚上等了多久?"
杨承跃侧头看他,沉默了几秒才说:"从下午五点到你出来。"
冶序安算了算,从他下班到从餐厅出来,差不多四个多小时。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抬起手,轻轻扯了一下杨承跃的袖口。
杨承跃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拽住的袖口,眼底有什么东西软了下来。他反手把冶序安的手握进掌心里,攥得不紧,拇指贴着他的脉搏,温热的、稳稳地扣在那里。
两个人就这么走了一段路,谁都没说话。冶序安的手被杨承跃攥着,风仍然冷,但掌心是热的。他觉得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毛线团好像被理出了一小截,虽然大部分还是缠在一起,但至少有一个线头露出了一点点。
回到小区门口,杨承跃松开他的手:"进去吧。下周我提前跟你约时间,你别跑。"
冶序安点点头,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见杨承跃还站在原地目送他。他想了想,说了一句:"你今天穿的毛衣挺好看的。"
说完他就快步走了,耳朵根又开始烫。杨承跃愣了两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圆领毛衣,然后笑了。那笑容被阳光照得亮堂堂的,和他那张硬朗的脸有些不相称,可他笑得一点儿都不在乎。
冶序安没回头看他笑的样子。他埋头进了楼道,按电梯的时候还在想杨承跃那件毛衣的颜色——深灰的,衬得他眼睛很亮。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直到进了家门被暖气一烘,才慢慢散了。
玄关处摆着那双他出门时穿走的运动鞋,已经被擦干净了。鞋尖朝着屋内的方向,整整齐齐地摆好。客厅里飘着糖醋排骨的香味,李嫂从厨房探头出来,笑着说:"小安先生回来了!正好,排骨刚出锅,先生等你一起吃午饭呢。"
冶序安站在玄关换鞋,抬头看见冶序砚从书房走出来,身上换了一件浅色的针织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精瘦利落的手腕线条。他看着冶序安,目光从他被风吹乱的头发扫到他微红的耳尖,又落在他空空的双手上。
"回来了?"冶序砚的声音温和得没有一丝波澜,"洗手吃饭。"
冶序安嗯了一声,换好拖鞋走过去。经过冶序砚身边的时候,冶序砚抬手把他大衣领口一根翘起来的线头捻掉,动作极轻极快,像一阵风拂过。
"外面冷吧?"冶序砚问。
"还好。"
"下午还出去吗?"
冶序安想了想,摇摇头:"不出了。"
冶序砚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抬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按了按:"那下午在家休息,我给你泡壶普洱,你窝沙发里看会儿书。"
冶序安被那只手按着,顺从地往客厅的方向走了两步。他闻到糖醋排骨的酸甜味道,胃里暖融融的,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暂时被关在了门外面。他坐在餐桌旁,啃着排骨,翻着手机里晋怀潮那条"泡新茶给你"的消息,看了两遍,又退出来,发现程昱衡发了一张照片给他——一束淡紫色的洋桔梗放在窗台上,窗外是秋天的天空。
【今天路过花店看到的,想起你。】
冶序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啃排骨。冶序砚坐在他对面,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什么都没问。
窗外,风又大了一些,卷着枯叶刮过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北京深秋的天光短暂,才下午两点多,已经有些暗沉了。冶序安窝在沙发上盖着毯子看书,看着看着眼皮越来越沉,手里的书歪到一边,慢慢地睡着了。
冶序砚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弟弟蜷在沙发一角,毯子滑到了腰际,半张脸埋在靠枕里,呼吸均匀细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薄薄的阴影。茶几上放着那杯凉掉的普洱茶,书页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他走过去,把毯子拉起来盖到冶序安的肩膀,又把他手里将掉未掉的书抽出来放在一边。他蹲在沙发旁边,看着冶序安的睡脸,目光从眉骨滑到鼻尖,又落到嘴角那颗小痣上。
冶序砚伸出手,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脸颊,像在确认什么似的。指腹下的皮肤温热柔软,呼吸拂过他的指尖,让人心里某个紧绷了太久的东西稍微松了一松。
但他没有停留太久。他收回手,站起来,走回书房。关上门的那一刻,他脸上的温情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冷峻的沉着。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件事。"他的声音恢复了商场上的那种锋利与果决,"李砚舟父亲的教育集团,最近在走什么流程。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冶序砚挂断,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外面灰白的天色。他想起昨晚晋怀潮扶着冶序安肩膀的样子,想起杨承跃追到餐厅门口的阵仗,想起那份他还没有亲眼看到、但已经有所耳闻的巡视组报告。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指节敲了敲桌面,敲了三下,停了。
"安安,"他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轻声说,"你交的那些朋友,哥哥一个一个帮你处理干净。"
窗外的天又暗了一些。沙发上的冶序安睡得无知无觉,翻了个身,把毯子卷得更紧了一点。他梦见自己坐在一列火车上,窗外是大片大片金黄色的田野,阳光很好,风从半开的车窗吹进来,吹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他觉得,总归是在往前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