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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花姑子

钟素秋的修仙路

如果说这些都还能忍——他修为高、恢复快,伤口总会好,命总还在——那么后来的那件事,便是真正扎进他心里的一根刺。

那时候他已经认识了钟素秋。

那个凡间的女子,温婉、安静、善良得有些过分。他第一次见她,是在一场大雨中。她撑着一把半破的油纸伞,蹲在路边,将自己的外衫脱了下来裹住一窝被雨淋湿的小野猫,自己淋得浑身湿透也浑然不觉。

那场景让他驻了足。

不知为何,他觉得那画面既温暖又让人心疼。温暖在她的善良是出自本能的,不求回报的;心疼在她对自己太不爱惜了,为了几只小野猫便把自己搞成了落汤鸡。

他走过去,无声无息地撑起一片灵力凝成的屏障,挡在她头顶。雨水落在屏障上无声滑开,她头顶的天忽然晴了。她抬起头,茫然地眨了眨眼,然后看见了他。

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很亮,像盛了一汪清泉,带着被雨水洗过的干净。她先是愣了愣,然后弯起眼睛,冲他笑了一下。

"多谢公子。"

声音也是温温软软的,像三月里的春风。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后来他时不时去看望她,带些竹编的小物件——竹蜻蜓、竹风铃、竹编的小花篮。她每次都欢喜地收下,摆在窗台上、挂在廊檐下,有时候他去了,便看见她坐在窗前,对着那只竹风铃发呆,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那是他为数不多的、心里有光的日子。

然后花姑子知道了。

她不知从哪里听到了风声,专程来找他。不是在竹林里,是在他去看钟素秋的半路上截住了他。

她站在路中央,双手叉腰,脸上的表情不是生气,而是一种"为你好"的殷殷关切。

"陶醉哥哥,我听小葵说你最近老往那个钟家姑娘那儿跑?"她歪着头看他,眼里带着担忧,"你是竹灵,她是凡人——人妖殊途啊陶醉哥哥,你不该跟她走太近。"

他停下脚步,看着花姑子。

"我只是去看看她。"他说。

"看看就好吗?"花姑子摇头,表情越发凝重,"陶醉哥哥,你以为你只是看看,可人心是会变的。你对她好,她就会依赖你,到时候越陷越深……你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仙门那些人最恨人妖相恋。要是被他们知道了,不只是你,那个钟家姑娘也会有危险的。"

她走上前一步,仰头看着他,一脸真诚:"你不为自己想,也该为她想想啊。"

陶醉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和安幼舆不也是人妖?"

花姑子的表情微微一滞。

但只是一瞬,她便恢复了那副"道理都在我这边"的神色,理直气壮地说:"那不一样。安郎是自己选的我,我们是两情相悦。可你和那个钟家姑娘——她知道你是竹灵吗?她知道你不是人吗?"

她的声音微微尖锐起来:"你确定她能接受?你不要自作多情,到头来害人害己。"

自作多情。

这四个字像一枚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花姑子大概觉得还不够,又补了最后一刀:"而且素秋那么好的姑娘,值得嫁个正经人家,过安安稳稳的日子。你总不能让她跟着你住竹林里,风餐露宿吧?陶醉哥哥,放手才是对她好。"

放手才是对她好。

陶醉站在路边,听着花姑子说完这番话,一个字都没有反驳。不是他说不出反驳的话——而是花姑子的每一句,都精准地戳在了他最不敢面对的软肋上。

他是竹灵。出身不正,无家无业,寿命绵长却注定孤独。他拿什么许钟素秋一个未来?万一真的被仙门发现,连累了她……

他不敢赌。

于是他退了。一步一步地退,退回竹林深处,退回那间寡淡的竹屋。他不再去看钟素秋,不再送竹编的小物件,不再走那条通往她住处的山路。每一次想起她坐在窗前对着竹风铃微笑的模样,他便用花姑子的话提醒自己:放手才是对她好。

他以为自己在做对的事。

直到后来他无意间路过安幼舆的宅子,看见院中桂花树下的那一幕——花姑子笑吟吟地替安幼舆研墨,安幼舆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两人额头抵着额头,亲昵得旁若无人。

同样是人妖相恋。

花姑子自己做得理所当然、理直气壮,天塌下来都要和安幼舆在一起。

却告诉他"人妖殊途"、"放手才是对她好"。

他站在围墙外的树影里,风吹来满院的桂花香,甜得他觉得恶心。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一件事:花姑子不是为了钟素秋好,也不是为了他好。她只是不想他有牵挂。一个有了牵挂的人便不会再随叫随到,一个有了归属的人便不会再对她言听计从。

她在怕。怕失去一个随时可以驱使的人。

可他当时依旧没有说什么。他只是默默地转身,走了。

而钟素秋——

那个被他突然疏远了的、不知缘由的温柔女子——被花姑子轻而易举地拉进了自己的圈子里。花姑子是很擅长这些的。她只需要露出那张无害的笑脸,叫一声"素秋姐姐",再撒几回娇,便能让善良的钟素秋对她掏心掏肺。

于是钟素秋开始帮安幼舆做衣裳、做鞋子、做桂花糕。她把本该花在自己身上的时间和心思,一针一线地缝进了别人的嫁衣里。

而这一切的源头,是他的退让。

是他的沉默,他的"不计较",他一次又一次的"算了"。

雾散了。

或者说,那些涌上来的记忆终于被他强行按了回去。

月光依旧冷冷地照着竹屋。花姑子依旧站在他面前,仰着一张泪痕未干的脸,方才那句"你要食言吗"还回荡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实际上从她说出那句话到现在,不过数息的工夫。

但对陶醉而言,那数息之间,他已经将多年旧账一页一页地翻了个遍。每一页都写满了他的血、他的退让、他不曾说出口的质问,以及——钟素秋那双盛着清泉的眼睛。

他看着面前的花姑子。

看着她含泪的眼、微颤的唇、护在腹部的手。一切都那么熟悉。这副模样他见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配方都一模一样:先是眼泪,然后是示弱,接着是"你答应过我",最后是让他心甘情愿地低头。

从前他管这叫信任。

现在他知道,那只是驯服。

她从未把他当朋友。也从未把钟素秋当朋友。在她的世界里只有两种人——安幼舆,和可以为安幼舆所用的人。

而他和钟素秋,都是后者。

陶醉缓缓收起了抱胸的双臂。

他站直了身体,脊背挺拔,像一竿被削去了所有多余枝叶的竹。那层从前永远罩在他身上的温柔,像蜕皮一样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碎在脚边。露出底下的东西——冷硬的、棱角分明的、再也弯折不了的竹骨。

花姑子的嘴唇动了动,还想说那句"陶醉哥哥"。

但他先一步开了口。

"花姑子。"

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我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花姑子眨了眨眼,泪珠从睫毛上滚落。她似乎嗅到了什么不对劲的气息,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陶醉的唇角微微牵起一个弧度。

那不是笑。那是一种看穿了所有把戏之后的、了然的冷意。像是剥开了一颗裹着蜜糖的果子,发现里面全是虫蛀的空洞——没有愤怒,只剩下平静的、彻底的失望。

"但在我回答你之前,"他说,"有些事,我想先问清楚。"

花姑子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但她很快调整了表情,露出乖顺的模样,轻轻点了点头:"陶醉哥哥你问。"

陶醉看着她。

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从她脸上扫过——扫过她精心描画的眉、涂了口脂的唇、那双永远蓄着恰到好处的泪水的眼睛。像是在端详一件自己研究了太久、今夜终于彻底看明白了的东西。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竹叶落地:

"你说想让素秋照顾安幼舆。"

"——你问过素秋了吗?"

最后五个字落下去,竹屋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一瞬。

花姑子愣住了。

她的表情僵在脸上,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被人在猝不及防间打了一掌。她眨了眨眼,似乎没有理解这个问题——或者说,她从未想到有人会问出这个问题。

问过素秋?

为什么要问素秋?

素秋那么善良、那么好说话、那么不会拒绝——她怎么可能说不?在花姑子的认知里,这从来不是一个需要"问"的问题。钟素秋的意见,从来不在她的考量范围之内。

就像陶醉的命、陶醉的安危、陶醉的感情,也从来不在她的考量范围之内一样。

陶醉看着花姑子那张茫然的脸,看着她眼中那丝不加掩饰的困惑——她是真的困惑,真心实意地不理解,为什么要问,为什么需要问——

他心底最后一丝微不可察的犹豫,像一片枯叶脱离了枝头,无声无息地坠落,被夜风吹散了。

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

花姑子从来不觉得需要"问"。不需要问他愿不愿意拼命,不需要问素秋愿不愿意嫁人。在她的世界里,所有人都该围着她和安幼舆转,所有人的人生都可以被她轻飘飘一句话改写。

而他,曾经默许了这一切。

够了。

竹林外,夜风呜咽着穿过万竿翠竹,像是千百声叹息汇聚在一起,又像是什么沉默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要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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