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姑子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或许并不算久——不过三五息的光景——但在这间逼仄的竹屋里,在陶醉那双冷如寒潭的目光注视之下,这三五息漫长得像一整个冬天。
她站在竹椅旁,一只手还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着斗篷的系带。她的脸上写满了茫然,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要说什么,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问过素秋?
这四个字在她脑中转了一圈,她仍然没有真正理解它的重量。于是她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回应方式——笑。
那笑容有些勉强,带着一丝被戳中却不愿承认的窘迫,她垂下眼,轻声说:"素秋姐姐那么好的人,一定不会拒绝的……我还没来得及去找她,想着先来跟陶醉哥哥你商量——"
"你还没问她。"
陶醉打断了她的话。
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里剔出来的,棱角分明,带着寒气。他重复了一遍,不是疑问,是陈述。
"你还没问她,就已经替她决定了。"
花姑子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终于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些让她心慌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纵容,不是她熟悉的那个无论她怎样索取都不会变色的陶醉哥哥。那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打磨了千年的铜镜,冷冰冰地将她的一切映得纤毫毕现。
她不喜欢这样的目光。
"陶醉哥哥,我不是那个意思……"她下意识地辩解,声音又开始发颤,眼眶迅速泛红,"我只是想着、素秋姐姐和安郎也算相熟,她又心善、又会照顾人……我这不是还没去跟她说嘛,要是她不愿意,我当然不会勉强——"
"不会勉强?"
陶醉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极短,像竹枝在风中折断的脆响,听不出半分笑意。他往前迈了一步——只是一步,花姑子却像被什么蛰了一下似的,猛然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竹椅的扶手上。
陶醉没有再往前走。他就站在那里,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又长又直,投在花姑子脚边,像一道无形的牢笼。
"花姑子,"他叫她的名字,语气平淡如述说天气,"你什么时候'勉强'过谁?"
花姑子一愣。
"你从来不'勉强'。"陶醉继续说,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耐心地讲述一个人尽皆知的故事,"你只需要哭一哭、求一求、说一句'我走投无路了',别人就会自己送上门来。你不需要'勉强'任何人——因为你身边的人,都太善良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花姑子骤然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
"善良到你觉得理所当然。"
花姑子的嘴唇开始发抖。她摇头,动作急切而慌乱:"不是的——陶醉哥哥你误会了——我没有觉得理所当然——"
"没有吗?"
陶醉偏了偏头,那个角度让月光正好照亮了他半张脸,眉眼间的冷意一览无余。他看着花姑子,像是在看一个自己花了很多很多年才终于解开的谜题——谜底其实简单得可笑,只是从前的他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想罢了。
"那我问你,"他说,"当年你让我去偷蛇精内丹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会死在那洞穴里?"
花姑子的身体僵住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陶醉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那颗内丹,"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我用一条胳膊换来的。在那洞穴里,蛇毒蚀穿了我的左臂,我疼了整整一个月睡不着觉。而你拿着那颗内丹跑了,连头都没回——后来那颗丹,也没用在你爹身上。对吗?"
花姑子的脸彻底白了。
不是那种做戏的苍白,是真正的、被人一刀捅在要害上的白。她的眼泪终于真的落了下来——不是方才那种恰到好处的楚楚可怜,而是毫无准备的、狼狈的泪。
"陶醉哥哥——那时候、那时候我爹确实受了伤——"
"我没有问你你爹有没有受伤。"陶醉打断她,"我问的是——那颗丹,最后用在了谁身上?"
沉默。
花姑子低下头,泪珠啪嗒啪嗒地落在她搁在腹部的手背上。她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终只挤出一个几不可闻的声音:"……安郎他身子弱……入冬就咳嗽……我只是——"
"你只是觉得,反正陶醉哥哥不会计较。"
陶醉替她说完了这句话。
语气里没有悲愤,没有委屈,甚至没有质问的意味。只是一句平铺直叙的陈述,像在宣读一纸早已写好的判词。
花姑子猛地抬起头:"不是的!我当时真的是为了救爹——后来丹药有多,我才——"
"花姑子。"陶醉叫住她。
他的声音忽然放得很低很轻,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你不需要对我解释了。你怎么用那颗丹,是你的事。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不是来跟你算旧账的。"
花姑子怔怔地看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分不清他话里到底是原谅还是别的什么。
但紧接着,她便听见了让她真正慌了神的话。
"我只是想告诉你,"陶醉说,"那些你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我都记得。一桩一桩,一件一件,全都记得。"
他的目光落在花姑子身上,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偷内丹,我差点死了。替你引开蛇精,三天三夜,我差点死了。你一家人搬走了,没有留下一个字给我。半个月后我找到你,你坐在桂花树下给安幼舆剥莲子。"
一桩一桩,声音不高不低,不带任何情绪起伏。
就像在念一份账簿。
"后来你告诉我,不要和素秋来往,说人妖殊途会害了她。"他微微停顿了一下,嘴角那丝冷意更深了几分,"你说得对——人妖殊途,确实会害了她。可你自己呢?"
他朝花姑子腹部的方向偏了偏下巴:"你现在怀的这个孩子——是不是人妖所生?"
花姑子下意识护住了腹部,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了一般呆在原地。
"你告诉我不要和素秋来往,因为会害她。"陶醉一字一顿,"可你自己和安幼舆在一起的时候,你想过'害他'吗?你偷内丹给他补身子的时候,你想过仙门追查下来'害他'吗?"
"你想过吗?花姑子?"
"还是说——"他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极细极薄的嘲意,像利刃划过丝帛,"同样一句'人妖殊途',到了你身上就不算数了?"
花姑子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装的。她真的在抖。从指尖到肩膀,像秋风里一片摇摇欲坠的叶子。她的泪流得更凶了,眼妆也花了,口脂也被泪水冲得模糊了一片,那张精心装扮过的脸此刻狼狈得不堪入目。
"陶醉哥哥……"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你怎么能这样说我……我是为了你好、为了素秋姐姐好——我什么时候算计过你们……"
她抬起手去擦眼泪,动作凌乱而无措。突然间她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猛地提高了声音:"那你呢?你答应过我的事,你就可以不认了吗?当年你说过的——只要我需要你——"
"当年。"
陶醉截断了她的话。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盖棺定论般的分量。
"当年的承诺,是当年的陶醉给的。"他看着花姑子,目光平静得像深秋的湖面,"那个陶醉,心甘情愿替你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可是花姑子——"
他微微倾身,与她的视线齐平。月光在他眼中碎成了两片冷银。
"那个陶醉已经死了。"
这句话落下去的瞬间,花姑子的眼泪停了。
不是止住了,是被某种巨大的震惊冻结了。她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还是那张脸,清隽如竹,眉目如画——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是她从未见过的。
冷。
不是冰冷,是更深的那种冷。是岩浆烧尽之后的死灰,是蜡烛燃到尽头后的余烟。不会再热了。永远不会了。
陶醉直起身来,退后一步。
那一步像是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清晰的、不可逾越的界线。他抬手,将腰间那枚竹哨解了下来。
翠碧的竹哨在月光下幽幽发亮,红绳缠绕的系扣已经有些磨损了,可见是常年佩戴之物。陶醉将它握在掌心,看了一眼——极短的一眼,然后伸出手,搁在了门边的竹案上。
清脆的"嗒"一声。
像是什么东西被放下了。
"这个还你。"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花姑子望着那枚竹哨,瞳孔骤然放大。她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双腿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般发软,跌坐回竹椅上,声音尖锐而惶恐地拔高了——
"陶醉哥哥!你——你不能这样——我是真的走投无路了!你就算不帮我,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看在孩子的份上——"
她站起来想去拉他的袖子。
陶醉往旁边偏了一步,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她伸出的手。
那只手落在空处,花姑子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她护着肚子稳住身形,抬头看向他的目光里终于不再只是委屈和惶恐——有了恼怒,有了被冒犯的不可置信。
"你变了——"她咬着牙说,泪水和怒意让她的声音又尖又颤,"从前的你不是这样的——从前的你不会——"
"从前的我是怎样的?"陶醉平静地接话,"是拿命去替你偷丹、替你挡灾、三天三夜被蛇精追着跑、差点死在山里连句交代都得不到的那个陶醉吗?"
花姑子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还是那个被你一句'人妖殊途'就吓退了,乖乖远离了自己在意的人,结果转头看到你和安幼舆恩恩爱爱、毫无顾忌的那个陶醉?"
每一句话都不重,但每一句落下去,花姑子的脸便白一分。
陶醉看着她,像是第一次看清了眼前这个人。
"花姑子,我曾经以为你把我当朋友。"他说,声音意外地平和,甚至带着一丝遥远的怅然,"甚至不是朋友——比朋友还亲近,像家人一样。你哭,我心疼。你求,我答应。你开口,我便把命搁在你手里,任你差遣。"
"可你从来没有对我做过同样的事。"
花姑子张了张嘴,想要辩驳。
"一次都没有。"陶醉没有给她开口的余地,"我受伤的时候你在哪里?我险些死在蛇精手下的时候你在做什么?我独自在瀑布后面咬着手臂忍痛的时候,你有没有哪怕一刻想过回来找我?"
"你没有。"
他自问自答,语气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清清淡淡的、了悟后的通透。
"你只在需要我的时候想到我,用完了便把我搁在一旁,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而等你下一次需要我了,再拿出竹哨吹一声,红着眼睛喊一句'陶醉哥哥'——然后一切便回到从前。"
"你以为这一次也是一样的。"
他最后说了这句话,平静地,像是宣告一个终结。
花姑子终于哭出了声。
不是先前那种含蓄的、有章法的哭泣,而是真正的嚎啕——带着委屈、不甘、恐惧和被揭穿后的恼羞成怒。她蹲下身,蜷在竹椅旁,双手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溢出来,又尖又乱。
"你太过分了——陶醉你太过分了——我哪有你说的那么不堪——我只是来求你帮个忙、你至于这样对我吗——我还怀着身孕呢——你忍心——"
她哭着抬起头,泪水、口脂、散乱的发丝糊了满脸,用一种她自认为最具杀伤力的目光望着他——可怜、无辜、被全世界辜负了的受害者。
"你这些年难道一点好处都没得过吗?"她忽然反咬,声音带着刺,"你修为那么高——你是竹灵——你帮我那些事算什么?你本来就比我强,强者帮弱者不是应该的吗——"
陶醉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泪、她的控诉、她颠倒黑白的本事、她从委屈滑向攻击的娴熟转变。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只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漫长的疲惫。像负了太久太重的东西终于撂下了,肩膀还酸着,但已经不想再计较了。
和她说再多也没有用。
她听不懂的。从来就听不懂。
陶醉转过身。
月光在他背上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竹林的夜风吹动他的衣袍下摆,发出轻微的猎猎声响。他没有再回头,没有再看花姑子一眼。
"孩子是你和安幼舆的,"他最后留下一句话,声音已经被风吹得很远很淡,"你们自己的事,自己想办法。"
然后是最重要的那句。
他停了一息,侧过半张脸,露出一线冷冽的侧颜。月光将他的睫毛投成一道薄影,遮住了眼底仅剩的那点复杂情绪。
"还有——别去找素秋。"
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芒。
"她不欠你们任何东西。"
话落,他迈出了竹屋。
身后传来花姑子尖锐的哭喊声:"陶醉!你站住!你不帮我就算了——你凭什么管我去不去找素秋——她又不是你的人——你凭什么——"
陶醉没有停步。
他走入了竹林深处。
夜风裹着花姑子断断续续的哭声和叫骂声从身后追来,像一只挣扎着想要抓住他衣角的手。竹叶在他经过时自行分开,又在他身后合拢,将那些声音一层一层地隔断、消弭,直到什么都听不见了。
万竿翠竹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将他裹在无边的寂静里。
他走了很远。
远到竹屋的灯光早已看不见了,远到月亮从东边挪到了头顶正中,远到脚下的路从平坦变成了坎坷的山石。他一直走,漫无目的地走,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停。
停下来就会想。
想那些年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想自己那些可笑的"承诺"和毫无底线的退让。想那些本不该承受的伤、本不该流的血、本不该错过的人。
他走到了一处山崖边。
崖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山风从谷底翻涌上来,吹得他的袍角向后翻卷。头顶的月亮冷冷地挂着,照着群山如墨、万壑无声。
陶醉站在崖边,仰起脸。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一层极淡极薄的水光。不是泪——竹灵是不轻易落泪的——只是某种积压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到了一个需要宣泄的临界点。
他忽然想起了钟素秋。
想起她蹲在雨中裹着小猫的样子。想起她接过竹风铃时弯起的眼睛。想起她的声音,温温软软的,像三月的春风。
然后想起花姑子方才的话——
"让素秋照顾安郎。嫁给安郎也不算委屈了她。"
不算委屈。
陶醉闭上了眼睛。
手指慢慢攥紧,指节泛白,骨骼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响。
那个善良到没有锋芒的女子,在花姑子眼里不过是一件可以随意赠送的物件。安幼舆需要人照顾,那就把钟素秋塞过去——反正她不会拒绝,反正她那么好说话,反正她从来不懂得为自己争一争。
就像从前的他一样。
不。
陶醉猛地睁开眼。
眼底的水光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决绝的清明。那是一种做了决定之后才有的神色——像是终于看清了一条路,不再犹豫,不再回头。
他不会让钟素秋走他的老路。
他不会再站在远处看着,假装与己无关。不会再被一句"人妖殊途"吓退,不会再被一句"放手才是对她好"骗得心甘情愿地后退。
那些鬼话,他一个字都不会再信了。
花姑子会去找钟素秋的。
他太了解花姑子了——她不会轻易放弃。他今夜的拒绝只会让她更加急切地去找下一个"工具"。她找不到他帮忙,就一定会直接去找钟素秋,用那副哭哭啼啼的可怜姿态、用"姐姐你最好了"的甜言蜜语、用道德绑架和恩情枷锁,把善良的钟素秋牢牢绑住。
而钟素秋会答应。
他知道她会答应。因为她就是那种人——别人哭着求她,她就算心里再不愿意,也说不出那个"不"字。
所以他必须快。
必须在花姑子找到钟素秋之前,先到她身边去。
陶醉转过身,面朝来路。
月光在他身后如银河倾泻,照亮了他笔直的背影和他脚下的路。他抬步往回走,步伐不急不缓,但每一步都稳定而坚决,像竹根扎进泥土——一旦扎下去,便再不会动摇。
夜风从竹林深处吹来,竹叶沙沙作响。
这一次,像是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