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姑子没有回答。
她坐在竹椅上,微微仰着头,泪痕未干的脸上写满了惊疑。月光从敞开的门口斜斜照进来,将她半张脸映得惨白,另外半张隐在暗处,看不分明。
"你说完了吗"——这四个字还悬在两人之间,像一柄出了鞘的刀,冷冰冰地横在那里,让她不敢轻易接话。
沉默持续了数息。
花姑子的睫毛颤了颤,垂下眼去。她的手指绞着斗篷的边角,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做某种无声的挣扎。然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的惊疑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的——隐忍。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沙哑:"陶醉哥哥……我知道,你怨我。"
她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继续往下说:"这些年确实是我不好。总是麻烦你……每次遇到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我自己也知道这样不对,可我……可我真的不知道还能找谁。"
说到最后几个字,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肩膀微微塌下去,整个人像一朵被雨打得弯了腰的花,随时要折断的模样。
然后她站了起来。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理了理斗篷,用袖口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那笑容又苦又涩,带着恰到好处的"懂事"与"不强求"。
"算了。"她说,"是我不该来的。陶醉哥哥不愿意就不愿意吧,我不勉强你。我……我自己想办法就是了。"
她迈开步子,朝门口走。
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等——等身后的人开口叫住她,等那个熟悉的、温柔的声音说出那句她听了无数次的"等一下,姑子妹妹,我答应你"。
一步。两步。三步。
她快走到门口了。
身后安静得像一座空坟。
陶醉没有开口。
他连姿势都没有变。依旧靠着门框,双臂抱胸,像一截嵌在墙里的竹。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神色。他的目光从花姑子背上移开,落向屋内角落里那只积了烟灰的小铜炉,像是对她的离去毫不在意。
花姑子的脚步终于停了。
她站在门槛前,背对着他,纤细的肩膀绷得紧紧的。她等了很久——久到夜风都换了两轮方向——终于慢慢转过身来。
那张脸上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懂事"与"不强求"。她望着陶醉,目光里涌上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委屈、有不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怒意。但她很快将那点怒意压下去,换上更可怜、更无助的表情。
"陶醉哥哥。"她走回来,在他面前站定,仰起脸,泪水又盈满了眼眶,"你当年答应过我的。你说过……只要我需要你,你就一定会帮我。"
她的声音在颤,像是在强忍着什么巨大的委屈:"难道现在……你要食言吗?"
食言。
这两个字落进耳中,陶醉的眼帘动了一下。
极轻极细微的一动,像蜻蜓点水在湖面留下的那圈涟漪,稍纵即逝。但就是这微不可察的一瞬,一扇被他关了很久的门,忽然松动了。
门后是漫长的、积了厚厚灰尘的岁月。
承诺。
他确实承诺过。
不止一次,不止一件事。那些承诺像一根又一根的绳索,年复一年地缠在他身上,勒进皮肉,长入骨骼,直到他几乎忘了,自己原本不该是被绳索捆绑的人。
他什么时候开始替花姑子做事的?太久了,久到他已经想不起最初的最初。他只记得一个又一个"陶醉哥哥,帮帮我",一次又一次的"除了你我不知道找谁",一双又一双含泪的、无辜的、让人说不出拒绝的眼睛。
那些画面像竹林里升起的雾,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将他笼在了里面。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的他还没有学会冷漠,还以为"被需要"是一种珍贵的信任。花姑子找到他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粉色的衣衫上沾着泥,发髻也散了,整个人狼狈得像从泥地里爬出来的。
"陶醉哥哥,求求你救救我爹!"她跪在他面前,双手攥着他的衣袖不放,指甲几乎掐进了布料里,"爹受了重伤,大夫说只有千年蛇精的内丹才能救他……可那蛇精凶狠无比,我根本不是它的对手——陶醉哥哥,我只有你了!"
他看着她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失去父亲。
他没有多问一句"伤到什么程度"、"有没有别的法子"。他甚至没有犹豫。他只是把她扶起来,拍了拍她肩上的泥土,温声说:"你别怕,我去。"
蛇精盘踞在百里之外的深山洞穴中。那洞穴幽深黑暗,弥漫着浓烈的腥气,石壁上盘绕着拳头粗的蛇蜕,每一片鳞片都泛着幽幽的寒光。千年修行的蛇精不是等闲之辈,蛇身粗如水缸,周身缠绕着紫黑色的妖雾,一双蛇瞳冰冷竖直,看人的眼神像在看一只送上门的猎物。
那一战,他险些死在那洞穴里。
蛇精的毒牙擦着他的肩膀掠过,毒液溅在左臂上,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他咬着牙将灵力凝于指尖,趁蛇精回身的一瞬刺入其七寸,生生将那颗拳头大的碧绿内丹从它体内摄了出来。蛇精疯狂暴起,尾巴横扫将他甩飞出数丈远,撞在石壁上,口中呕出一大口血。
他没有回头,抱着内丹夺路而逃。
等他在林间找到花姑子时,天已经亮了。
他浑身是血,左臂几乎废了,衣衫破烂得不成样子,脸色白得像纸。但他还是笑了一下,将内丹递到花姑子面前:"给你,拿去……救你爹。"
花姑子接过内丹。
她的双手颤抖着捧住那颗碧绿的珠子,眼泪哗地流了下来——但那泪水是喜悦的。她将内丹紧紧贴在胸口,仰头笑出了声:"太好了!爹有救了!"
然后她又哭又笑地对他说了一句:"陶醉哥哥你真好!"
然后她跑了。
抱着内丹,转身就跑,连头都没有回。她跑得那么急、那么快,发间的珠花都掉了一颗落在泥地里,也顾不上捡。她甚至没有看一眼他那条几乎被蛇毒蚀穿的左臂——也许她看了,但那颗内丹在她心里的分量远比他的一条手臂要重得多。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林间小路的尽头。晨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嘴角那个带着血腥气的笑。
没关系。她高兴就好。
后来他花了整整一个月才养好那条手臂。蛇毒顽固,灵力也消耗殆尽,有好几个夜晚他疼得整夜无法入睡,只能将左臂浸在冰冷的溪水中,靠那点冷意麻痹神经。
再后来,他无意间得知了一件事。
花父的伤并没有花姑子说的那么重。或者说,并不是非千年蛇精内丹不可救的程度。寻常的灵药再加上几个月的静养,便能恢复。
而那颗他用一条手臂换来的内丹,最终被花姑子磨成了粉,炼成了温补的药丸,一粒一粒地喂给了安幼舆。
因为安幼舆是凡人,身子骨弱,入冬便咳嗽。花姑子心疼他,想给他最好的。
最好的。
陶醉记得自己得知这件事时,正坐在竹林里削一根笛子。手中的竹刀顿了顿,碎屑落了一地。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走到了西边。
最后他说服自己:她也是为了她在意的人。安幼舆身子弱,她担心,情有可原。
他没有去找花姑子问一句"为什么骗我"。
那根笛子后来也没有削完。
蛇精没有死。
千年修行的妖物命硬得很,失了内丹虽元气大伤,却不至于丧命。它养了数月,恢复了几分气力,循着残留的气息一路追到了花姑子一家藏身的小村庄。
那日陶醉正在远处山上采药。他是被小葵找来的——那只小花獐慌慌张张地跑到他跟前,尖声叫唤着,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他一看便知出事了,扔了药篓便往村子赶。
赶到时,蛇精已经掀翻了三间屋子。花父花母带着小葵和花姑子正仓皇逃命,安幼舆被花姑子护在身后,脸色煞白。蛇精的蛇身横亘在村口,将他们的退路尽数封死,紫黑色的妖雾翻滚着,带着刺鼻的腥臭。
陶醉落在蛇精面前,横臂挡住了它的去路。
"你们走。"他头也不回地说,"我来引开它。"
花姑子抱着安幼舆的手臂,满脸泪痕地看着他的背影,哽咽着喊了一声:"陶醉哥哥——"
"快走!"
那三个字是吼出来的。他没有回头,因为蛇精已经朝他扑了过来。
他引着蛇精一路往深山里跑。
三天三夜。
翻了四座山,渡了两条河,穿了一片连飞鸟都不肯落脚的死寂荒林。蛇精的速度远比他快,它几次追到他身后咫尺之距,毒牙擦着他的后背削过,在他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他靠着对地形的熟悉和竹灵的隐匿之术,一次又一次险险逃脱,又一次又一次被追上。
到第三日黄昏,他已经连站都站不稳了。
浑身的衣衫被毒液和血浸透,左腿被蛇尾扫中后肿胀得无法弯曲,灵力几近枯竭。他躲在一处瀑布后的岩洞里,浑身颤抖,用最后一丝灵力封住身上的气息。瀑布的轰鸣声盖住了他粗重的喘息,也盖住了他咬着手臂压下的痛呼。
蛇精在洞外徘徊了一夜,终于离去。
他活下来了。
但花姑子一家没有等他。
他养了五天伤,拖着残躯回到那个村庄时,村子空了。花家的屋子已经人去楼空,院子里长了半寸高的杂草,灶台冰冷,连一件多余的物什都没有留下。他们搬走了。搬得干干净净、悄无声息,没有留下任何让他能循迹找来的线索。
没有一封信。没有一个口信。没有一星半点"我们去了哪里"的痕迹。
仿佛他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他站在那空荡荡的院子中央,身上的伤还渗着血,秋风灌进破烂的衣袍里,凉得他打了个寒颤。他忽然觉得很可笑——他拿命替她挡了三天三夜的灾,她连一句"我们搬去了什么地方"都不肯告诉他。
也许她以为他死了。
也许她就算知道他没死,也不觉得需要告诉他。
他花了整整半个月,沿着七八条岔路辗转打听,才重新找到花姑子。
她搬去了一个更隐蔽的镇子上。一座带院子的小宅,是安幼舆典来的。院中种了两棵桂花树,秋日正是花期,满院子都是甜腻的香气。
他到的时候,花姑子正和安幼舆坐在桂花树下。安幼舆执了一卷书在读,花姑子偎在他身侧剥莲子,时不时拈一颗喂到安幼舆嘴边,笑语嫣嫣。
岁月静好。
如果不是他身上还带着未愈的伤口,如果不是他那条左腿走起路来还一瘸一拐,他几乎也要以为这是一幅美好的画面了。
花姑子先看见了他。
她的眼睛瞬间睁大,嘴唇翕动了一下,随即整个人从石凳上弹了起来,朝他跑了过来。她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又是那副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陶醉哥哥!你没事太好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
她跑到他面前站定,伸出手似乎想碰他的伤口,又不敢碰,只能在半空中比划着,哭得声音都变了调。
"对不起陶醉哥哥,我们走得太急了,来不及给你留信……我天天都在想你有没有事……"
他刚要说什么。
身后传来安幼舆温和的声音:"姑子,怎么了?"
花姑子立刻回头,冲安幼舆露出一个安抚的笑——那笑容甜得像院中的桂花蜜——"没事,安郎,是陶醉哥哥来了。你别起来,风大,仔细吹着头。"
然后她回过头看了陶醉一眼,匆匆丢下一句:"陶醉哥哥你先歇着,我晚些来看你。"
便小跑着回到了安幼舆身边。
陶醉站在院门口,看着她跑回去替安幼舆拢好肩上的披风,又低头继续剥莲子。安幼舆抬了抬眼,朝他的方向微微颔首致意,便重新低头看书,再无多余表示。
风送来一阵桂花香。甜得发腻。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
没有人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