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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竹林 故人

钟素秋的修仙路

深秋的夜,凉得像一柄淬了水的薄刀,一寸一寸地刮过竹梢。

风过处,万竿翠竹低伏又弹起,叶与叶相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像是千百道低语,又像是谁翻动了一卷极老极旧的书页。薄雾从竹根处升腾起来,缠绕着每一根竹节,将这片深山竹林裹成了一方混沌未开的幽境。

月亮挂在竹梢之上。

不是圆月,是一弯残月,瘦伶伶地搁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像一把被人遗忘在案头的弯刀,锈了刃口,泛着黯淡的冷光。那光穿过层叠的竹冠,落到地上,碎成满地银白色的鳞片,风一吹便晃荡起来,明明灭灭的,仿佛这竹林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事实上,确实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每一株竹子都在呼吸。

它们的气息极淡极微,凡人的耳朵听不见,凡人的眼睛也看不见。但他听得见。他能感知到脚下泥土中蔓延的根须如何在黑暗里缓慢地伸展,能听见竹节拔高时骨骼般轻微的"咔嚓"声,甚至能分辨出哪一片竹叶上凝结的秋露即将坠落——那一滴露珠在月光下莹莹发亮,像一颗凝固的、来不及流下的泪。

陶醉坐在竹屋门前的石阶上,手里握着一管短笛。

竹制的短笛,通体碧绿,笛身上有天然的竹纹,摸上去温润如玉。这是他用自己栖身的那根主竹上脱落的枝节削成的,算起来也随身带了许多年了。他将笛管凑到唇边,吹了两个音。笛声清越,在夜色中散开,像一尾银鱼跃入深潭,泛起一圈涟漪便沉了下去。

他没有继续吹。

手指在笛孔上停了一息,又缓缓放下。

有些曲子,起了头便不该再往下吹。旋律会牵出记忆,记忆会拽出人影,人影会带来那些他以为已经埋进泥土里、再也不必翻出来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尖泛着极淡的碧色,像竹叶在皮肤下透出的光。这双手救过人,伤过人,替人挡过刀,也替人收拾过无数次烂摊子。如今它只需要做一件事——握着短笛,在无人的夜里,吹两个没有下文的音。

竹屋不大。

说是屋,不过是几竿老竹搭成的棚架,覆了层层竹叶为顶,三面围壁,一面敞开对着林中小径。屋内陈设简陋得近乎寡淡:一张竹榻,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一方竹案,上面放着几卷旧书,书页边角微微卷起,是被翻阅过许多次的痕迹。角落里堆着几捆草药,有晒干的何首乌、切成片的灵芝、研成粉的朱砂,旁边搁着一只小铜炉,炉壁上有烟熏火燎的积垢,显然是常用之物。

一个人住,用不着讲究。

他靠着门框,将短笛收入袖中,仰头望向那弯残月。

月色清冷,照得他一张脸轮廓分明。他生得好看,眉如远山,目如寒潭,鼻梁挺直,薄唇微抿,有一种竹一般的清隽。但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像结了冰的深水,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

他已经在这片竹林里住了很久了。

多久呢?他自己也记不太清。竹灵不像凡人那般对时光斤斤计较,春去秋来于他而言不过是竹叶青了又黄、黄了又青的轮回。他只知道自从上一次离开那个地方、离开那些人之后,他便一路往南,走了很远很远,直到找到这片无人知晓的深山竹林,才停下脚步,辟出一方小天地,独自栖身。

安静。清净。

没有人来求他。没有人来哭着喊着让他帮忙。没有人用一双含泪的眼睛和一声软糯的"陶醉哥哥"把他钉在原地,让他无法拒绝、无法转身、无法说出那个"不"字。

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

可是今夜的风格外凉,吹得他心口那一小块地方隐隐作痛。不是为了那个惯于用眼泪驱使他的人,而是为了另一个人。

一个他提起名字便觉得喉咙发紧的人。

她现在怎么样了?还在替别人缝衣裳、做鞋子、熬汤煮饭吗?还在别人伤害了她之后笑着说"没关系"、"我不介意"吗?还是那副温温软软、任人揉搓的模样吗?

陶醉伸手,指尖触上身旁的一根竹竿。

灵力无声地流淌出去,指尖绽出一圈淡碧色的微光。那竹竿轻轻震颤了一下,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陶醉静静感受着那竹竿里流动的生机,唇角微微弯了弯,笑意却未达眼底。

"又是一年秋凉了。"他低声说,像是对它说,又像是对自己说,"你们倒是不知愁的。"

竹叶又沙沙响了几声,像是无辜的辩解。

他收回手,起身欲回屋歇息。

就在这时——

腰间忽然传来一阵震颤。

陶醉的脚步骤然顿住。

那震颤来自一枚挂在腰带上的小物件。他低头看去,那是一枚竹哨,不过拇指长短,通体翠碧,用一根红绳系着。此刻那竹哨正自行发出嗡嗡的鸣响,表面的碧色光芒明灭不定,像一颗焦灼的、不安的心在急促地跳动。

有人在吹另一枚竹哨。

而且,距离很近。

陶醉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是惊喜,不是期待,甚至不是意外——他的眉头紧紧拧起,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烦躁,紧接着是疲惫,像一个本以为终于摆脱了漫长噩梦的人,在将醒未醒之际又被拽回了梦里。

这对竹哨是他亲手做的。用自己的灵力凝聚竹节,一分为二,一枚留在身边,另一枚……送了出去。他曾经承诺过,只要那人吹响竹哨,无论他在天涯海角,都会出现在她面前。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以为那个承诺早已在岁月里风化成灰。

他伸手握住竹哨,灵力微动。只要他愿意,一息之间便能掐断两枚竹哨之间的感应,让那呼唤变成一声落入深渊的空响。

他的手指犹豫了。

一息。两息。

终究,没有掐断。

陶醉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夜色中化成一团白雾,转瞬消散。他抬起头,望向竹林深处的黑暗。

"又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像一片竹叶从枝头落下,无声无息。

远处的黑暗中,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轻微的喘息,以及一缕不属于这片竹林的气息——脂粉的香,甜腻的、带着几分刻意的香味,和满山的竹叶清苦格格不入。

然后雾气散开。

一个纤细的身影从竹林深处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薄衫,外面披了一件浅紫色的斗篷,大约是赶路赶得急了,斗篷的系带松松垮垮地搭在肩头,随时要滑落的样子。发髻挽得匆忙,几缕碎发贴在鬓角,衬得那张脸越发小巧。面色苍白,但嘴唇上涂了口脂,在月光下显出水润的红,像是匆匆忙忙赶来,却特意在镜前停留了片刻。

花姑子。

她一见陶醉,那双杏眼里立刻蓄满了泪。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将将要落不落的样子,恰到好处地衬出她的委屈与无助。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像一朵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花瓣。

"陶醉哥哥……"

她叫他。声音柔软、委屈,带着少女的娇怯和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一只被风雨淋湿了翅膀的雏鸟,可怜兮兮地缩在巢边,等待一双温暖的手将它捧起来。

从前,这一声"陶醉哥哥"百试百灵。

陶醉看着她。

 他没有迎上去,没有像从前那样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急切地问她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有没有受伤。他甚至没有动。他只是站在竹屋门前的石阶上,微微垂着眼,目光扫过她的脸、她的衣衫、她松散的发髻——最后在她腹部停顿了一瞬。

只是一瞬。

花姑子的斗篷遮掩得很好,但竹灵的感知比凡人敏锐百倍。那极轻微的、属于另一个生命的气息,从她的腹部传来,微弱,却清晰。

陶醉收回目光,面无表情。

"这么晚了。"他说。声音平淡,没有称呼,没有寒暄,甚至没有疑问的语气,"你来做什么?"

花姑子明显愣了一下。

那蓄在眼眶里的泪僵在了原地。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他还是那副模样,清隽如竹,温润似玉,但他看她的眼神变了。从前那双眼睛里盛着温柔与包容,像一汪春水,她往里投什么,它便接住什么。可是现在,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什么也映不进去。

她的眼泪真的落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进嘴角,带出一声恰到好处的哽咽:"陶醉哥哥……我找了你好久……"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泪,动作熟练而自然,"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小葵到处找你呢,大家都担心你……"

陶醉没有回应。

他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姿态疏离而防备。月光在他肩头落了一层霜白,衬得他整个人冷冰冰的,像一截立在寒风里的竹。

竹林里安静了片刻。

花姑子收了哭腔。她大约是察觉到眼泪暂时不好使了,便迅速调整了策略,换上一副柔弱而"懂事"的表情,微微低下头,像在斟酌措辞。

"陶醉哥哥,你瘦了好多。"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心疼,"是不是一个人住着没人照顾?我早说让小葵来陪你的,你偏不肯……"

陶醉没接话。

花姑子并不气馁,继续说了下去:"安郎前些日子还念叨你呢。"提到安幼舆时,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变得温柔甜蜜,像蜜糖化进了水里,"他说好久没见你了,想请你喝酒。安郎的身子骨弱,但一直惦记着你……"

"嗯。"陶醉终于给了一个字。

花姑子像是受到了鼓励,接着道:"还有素秋姐姐,她也常常提起你。"说到钟素秋三个字时,她的语气变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她说你人最好了,上次帮了她那么大的忙,她一直想谢你呢——对了,你知道吗,素秋姐姐的绣活越来越好了,前阵子给安郎做了好几件衣裳,手巧得很。"

说完,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很淡,像一朵无意间开在唇角的花。但陶醉看见了那笑容底下极其隐蔽的东西——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仿佛钟素秋替安幼舆做衣裳,是一件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甚至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陶醉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息,忽然开口,声音不轻不重:"素秋近来如何?"

这句话问得平淡,但花姑子低着头没有看见他问这话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锐利光芒——是审视,亦是某种隐忍多时的关切。

花姑子没多想,随口答道:"素秋姐姐还是老样子呗。整天在家做针线活,安安静静的,也不出门。她待人也好,上回我去看她,她还特意做了桂花糕给我吃呢。"

"她给你做桂花糕。"陶醉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调平平的,听不出喜怒。

"是呀。"花姑子点头,没有听出那句话里的意味。她说话时不自觉地将一只手搭在了自己的腹部,极轻地覆着,像是在安抚什么。

陶醉的瞳孔微缩。

他的目光精准地锁在她那只手上,只停留了一息便移开。但就是那一息,他已经确认了自己方才的猜测。那不是错觉,她的腹下确实有另一个生命的气息在跳动,极微弱,像一粒刚刚种进泥土的种子。

花姑子大概也察觉到了他那一瞬的注视。她的手猛地从腹部移开,飞快地去拢斗篷,动作慌乱但努力装得自然。她岔开话题,仰起头,露出一个略带撒娇意味的笑:"夜里风大,陶醉哥哥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陶醉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侧了侧身,让开了门口。

但他自己没有跟着进去。他靠回门框上,双臂依旧抱胸,一条腿微曲抵着门沿,将自己和屋内的空间隔出一道无形的界线。

"有话就说吧。"他淡淡地道,声音里没有多余的情绪,"你不是专程来看我的。"

花姑子刚迈进屋的脚步顿住了。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像一朵被人掐住了花茎的花,进退不得。她没想到陶醉会这么直接——从前的他多好啊,从前的他会递上一杯热茶,会问她冷不冷、饿不饿、路上有没有遇到危险,会用温柔又包容的目光看着她,耐心地等她慢慢开口……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一句"有话就说"把她所有铺垫好的弯弯绕绕斩断。

花姑子在竹椅上坐下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哭了。

不是方才那种蓄泪不落的楚楚可怜,是双手掩面、肩膀微微颤抖的哭法。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被风吹散的柳絮,一片一片落进陶醉耳中。

"陶醉哥哥,我知道你怪我……"她哽咽着说,"这些年确实是我不好,总是麻烦你……我自己也知道的,每次闯了祸都是你替我善后,每次遇到危险都是你冲在前面……我对不起你……"

她先认了错、示了弱。

然后话锋一转——

"可是我真的走投无路了……"她抬起一双泪眼,可怜巴巴地望着门口那道清冷的身影,"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找谁……爹娘年纪大了,小葵又帮不上忙,安郎他……"

提到安幼舆,她的声音颤得更厉害了,像是触碰到了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安郎他是凡人,身子骨弱,我又是妖……"她低下头,泪珠啪嗒啪嗒落在手背上,"我不知道自己还能陪他多久。獐子精的寿命……比不上别的妖族。若有一天我不在了……安郎一个人,还有……"

她停住了。

屋内只剩下她压抑的啜泣声和屋外竹叶的沙沙声。

花姑子慢慢抬起头。

这一次,她没有再掩饰。她的双手从脸上放下来,缓缓覆上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那个弧度在宽大的斗篷下并不明显,但当她用双手轻轻托住它的时候,一切便昭然若揭了。

她看着陶醉,目光里有决绝,也有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孤注一掷。

"陶醉哥哥。"她说,声音不再颤抖,反而平静了下来,"我有了安郎的孩子。"

竹屋里安静极了。

陶醉的表情没有太大波动。他靠在门框上,垂着眼,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他没有说"恭喜",没有说"怎么会这样",甚至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意外。

他只是看着她。

平静地、沉默地看着她。

像在等。

他知道她不会只说到这里。花姑子从来不做只是"告知"的事。她每一次找到他,每一声"陶醉哥哥",每一滴眼泪,都是有目的的。她先用眼泪铺路,再用困境逼人,最后让你心甘情愿地替她赴汤蹈火,还要感谢她给了你一个"被需要"的机会。

从前他以为那是信任。

现在他知道,那只是利用。

花姑子等了一会儿,见陶醉不接话,便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底盘算已久的话一口气说了出来。

"陶醉哥哥,你修为高深,这世上没有几个人能伤得了你。"她的声音渐渐恢复了惯常的柔软,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请求,"我只求你一件事——帮我护着这个孩子。保他平安长大。不管将来发生什么,只要有你在,我便安心了。"

陶醉的手指微微攥紧。

花姑子没有注意到。她沉浸在自己的盘算里,越说越流畅,仿佛这些话她已经在心里排演了无数遍。

"还有一件事。"她压低了声音,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想去找素秋姐姐,跟她说说……等将来我若不在了,让她照顾安郎。"

她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笑意——

"素秋姐姐心善,嫁给安郎也不算委屈了她。"

最后一个字落下。

竹屋里忽然静得像坠入了深渊。

陶醉始终靠在门框上的身体终于有了动作。他缓缓直起腰,一点一点地,像一截弯折的竹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撑直。他的目光从半垂的眼帘下抬起来,落在花姑子的脸上。

那目光冷得像深秋的竹林。

不,比深秋的竹林还冷。竹林再冷,根下还有来年的生机。而他那双眼睛里,此刻什么都没有——没有温柔、没有纵容、没有那个永远说不出口的"不"字。

有的只是看穿一切之后的、彻骨的寒凉。

屋外忽然起了一阵夜风。

不是寻常的风。那风来得猛烈而突兀,裹挟着呼啸的声响,从竹林深处席卷而来。万竿翠竹在风中剧烈摇晃,竹叶哗哗作响,像是千百个声音在同时呐喊。有竹叶被风削下,锋利的叶片在空中旋转,划过夜色,带出一道道碧色的弧光。

那不是天气突变。

那是他。

是竹灵的情绪波动引发的灵力外泄。整片竹林都在感应他此刻的情绪——每一株竹子都在替他震颤,替他愤怒,替他将那些忍了不知多少年的东西从根须里翻涌上来。

花姑子吓了一跳。

竹椅被震得嘎吱作响,她下意识地护住自己的腹部,身体往后缩了缩,仰头望着门口那个被月光与竹影切割成明暗两半的人影。他逆光站着,看不清神情,只能看见他的衣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周身那层极淡的碧色灵光明灭不定,像一团即将燃起的火。

"陶……陶醉哥哥……?"她的声音发颤,带着真切的恐惧——这不是她认识的那个陶醉,那个任她予取予求、永远温柔、永远不会拒绝她的陶醉。

风渐渐停了。

竹林的摇晃一点一点平息下来,竹叶上的碧光黯淡,归于沉寂。一切重新安静,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花姑子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陶醉站在门口,月光重新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平静得可怕,没有怒容、没有悲伤、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像一面打磨得光滑冰凉的竹壁,映不出任何温度。

他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花姑子。"

他叫她的名字。

不是"姑子姐姐",不是"花姑子妹妹",甚至不是"你"——就是平平淡淡的三个字,"花姑子",像叫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你说完了吗?"

四个字落入寂静的竹屋,清晰而冰冷,像四枚竹钉,一枚一枚钉进了花姑子的耳朵里。

花姑子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唇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惊疑不定地看着他,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斗篷的边缘。

陶醉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头,望向竹林深处某个看不见的方向——那个方向,隔着千山万水,有一个温柔的女子,此刻大约还在灯下穿针引线,为不值得的人缝制衣裳。

竹叶又沙沙地响了。

这一次,像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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